这年头,无论走亲戚还是串门,主人家炒菜时多放一勺油就算天大的排场。
孩子们因此总觉得别人家的饭菜格外香——普通人家的灶台尚且如此,何况国营饭店?
就连向来稳重的小英和小玲,此刻眼里也泛起亮光。
梁晓燕被四个丫头的表情气笑了,伸手在她们脸颊上挨个捏了捏:“怎么?嫌妈做饭难吃了?”
四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彤彤更是把脸埋进陈洛怀里,撅着小屁股装起了鸵鸟。
陈洛笑着在梁晓燕脸上也亲了一口:“走,先填饱肚子。
吃完也该回家了。”
竹帘掀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公社国营饭店的门槛。
正值饭点,大厅里却只坐着两桌客人——这年头,能在自家灶台前吃饱就不错了,下馆子?那是端着铁饭碗的工人才敢想的事。
将小姑娘安置在木椅边沿后,他转身走向柜台。
目光扫过墙面贴着的菜单,伸手指了指两道带肉的菜,又补了两样素菜,最后添了一份水饺。
钱票递过去时指尖刚离开柜台边缘,耳朵里忽然飘进角落里的对话声。
“你说赵臻这 ** 怎么这么能扛?都熬了多久了,嘴还硬得像块石头。”
“可不是嘛,快两年了都撬不开。
有时候真想直接给他一枪算了。”
他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可胸口里却像烧开了一锅水。
这两个陌生人提到的名字,正是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赵臻,原来公社的割会主任,足足干了八年。
八年里那人抄过镇上多少户人家,陈洛数不清,只听说他跟县城里某位大人物有往来,隔三差五就消失一段日子。
前世他离了老家后极少回来,偏偏头一 ** 来就赶上赵臻被拉去刑场。
消息传遍了整个公社,据说公安从赵臻藏东西的地方翻出了他十年攒下的家底,光现钱就堆了十多万。
金子、玉石、老字画,一样接一样往外搬。
那时候人均一年挣不到三百块,这笔钱砸进人们心里就像石头落进死水潭,震得人脑子发懵。
听说赵臻挨枪子那天,不少人跑了几十里路,就为了亲眼看着那颗脑袋开花。
这些热闹他倒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赵臻藏着的那些东西。
巧就巧在,他知道那些物件的下落。
可他没有凭空变物件的本事,也没有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口袋。
字画和玉器他根本没法往外带,藏都没地方藏,万一露了馅,就算胸前挂着二等功的勋章也保不住他。
但现钱和金子不一样。
那些东西他可以想办法弄出来一些。
要是能找个法子把赵臻直接送走,那批东西就全归他了。
等政策再松一松,把东西一点点拿出去,一点一点换成钱,足够让他一夜翻身。
“当家的,你发什么愣呢?”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像雨滴落进滚油里,他额头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转头冲梁晓燕笑了笑,摇了摇脑袋说:“没事,想点事情。
不过这事得回去跟大爷合计合计。”
梁晓燕没再多问。
她这辈子头一回踏进国营饭店的门槛,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心里头翻来覆去全是别扭,或者说,是说不清的低落。
店里没几桌客人,饭菜上得倒快——当然,指望服务员端到面前是不可能的,得自己走过去端。
桌面上摆着瓷盘,菜冒着热气,饺子皮透着油光。
四个小姑娘早就坐不住了,最小的那个叫彤彤的,下巴颏湿了一片,亮晶晶的口水正往衣襟上淌。
陈洛拧开两瓶汽水,玻璃瓶碰撞发出脆响,分给母女五个。
他开口说:“饿坏了吧?动筷子吧。”
“能吃饭啦——”
彤彤的嗓音尖细,透着欢快。
梁晓燕嘴角弯了弯,眼底带着点无奈的柔软,筷子夹起几块肉,放进彤彤面前的小碗。
彤彤捧起碗,勺子舀了饭菜就往嘴里塞。
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
那双大眼睛里,亮光碎了,重新拼凑成困惑和好奇。
小英她们三个表情也变了,视线来回跳——从眼前的饭菜,挪到梁晓燕脸上,又弹回来。
陈洛心里清楚,这叫父女连心。
他预感到欣欣和彤彤这两个最小的要说什么,立刻压住话头:“别出声,先吃。”
欣欣应了一声,软软的,可眼神里那点期待已经灭了。
倒也没到吃不下饭的地步——分家之前,她们碗里的东西比这个差远了。
那时候还经常饿肚子,粮食掉一粒都心疼。
倒是小彤彤,这一个月吃惯了油汪汪的菜和不断供的零嘴,嘴养刁了。
她噘着嘴,眼眶有点泛红,可陈洛的目光像块石头压在那儿,她只好委屈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梁晓燕又好气又好笑,手掌覆上彤彤的脑袋揉了揉,然后自己也动了筷子。
第一口下去,她就明白四个闺女刚才什么反应了。
这菜……油水倒是足,可味道 ** ,说难听点,比她做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侧过头看陈洛,眼神里带着点怨气。
这一顿饭花了将近四块钱,要是在家做,顶多两块钱就能整出同样的菜式,而且滋味儿还甩出几条街。
梁晓燕心里冒出个念头——他们这一家子,真就是实打实的 ** 。
饭菜的味道太让人失望,母女五人随便夹了几筷子就搁下了。
倒是陈洛,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在前世吃过路边摊,也被人请进过高档餐厅,对他来说,填饱肚子就行,滋味从来不是重点。
放下碗筷,陈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旁边那桌——两个男人还在喝酒。
他把心底那股翻涌的冲动压下去,带着母女五人走出国营饭店。
门帘掀开,外面的风灌进来。
他看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小丫头,嘴角挑起一丝笑。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带你们来这儿吃饭?”
梁晓燕摇了摇头。
小英她们四个也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经过巷口那个抓着一把瓜子壳的女人时,梁晓燕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很浓的雪花膏味道。
陈洛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旁边铺子的铁皮招牌被风吹得咣当响了几下。
“我这是带你们去看看往后要打交道的那些厨子,国营饭店里有好几个师傅的手艺能排进全县前三。”
陈洛边走边说,顺手把滑下来的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咱们接下来做卤味,跟饭馆那边的菜式有些地方会撞上。
早点瞧瞧对方的底细,心里也好有个数。
现在知道对手长什么样了,还有没有信心把摊子撑起来?”
梁晓燕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咬着下嘴唇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
我心里踏实多了,做吃的这活儿我指定比他们强。”
“那就行了。
今儿要跑的事儿跑完了,你们琢磨琢磨还缺什么没有?没有就收拾收拾回去。”
梁晓燕偏头想了片刻,目光扫过脚边几个鼓鼓的布袋,摇摇头:“不缺了,该买的都装好了。”
陈洛弯腰把站在脚边的彤彤一把举起来,小姑娘咯咯笑着骑到他脖子上,两条小胳膊搂住他的额头。
他拍了拍彤彤搭在他胸前的小腿,刚要转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有人喊住了他们。
林殊芳从墙根底下冲出来,踩着那双灰扑扑的布鞋一路小跑到跟前,喘了口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洛:“小落,你等会儿,我有话说。”
公社那条窄巷子里,两边土墙上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干,泛着一种草灰混着尿骚的气味。
林殊芳往里走了三四步,回头看了看,突然膝盖一软,对着陈洛跪了下去。
裤子膝盖处沾上一层浮土。
“小落,我求你件事,往后你见着我只当没看见成不成?”
陈洛皱起眉,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瘦成一团的背影,语气里裹着一股不耐烦:“你是不是在屋里闷傻了?”
他还以为这女人憋着什么要紧事要跟他说,结果就这?早知道是这个,刚才就该直接走人。
林殊芳见他没答应,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小腿:“小落,我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啊。
你哥——不对,陈道他根本就不是个人,我现在没地方去,只能挤在我姐家。
可我跟孩子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她屋里头,我……”
“你能不能消停几分钟?”
陈洛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带着点寒气,“陈道是不是人关我什么事?他死了,早他妈埋土里了。
至于你那些破事,你觉得我有闲心掺和?”
他两条腿猛地一抖,甩开林殊芳的手,转身就走。
林殊芳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死了?你说谁死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待在公社,连医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没有回过村里一趟。
陈道和陈向东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听见过。
尽管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跟那个男人过日子,可两人到底在一张炕上睡了十几年,儿子都十多岁了。
猛不丁听到陈道没了,她脑子里像被砖头拍了一下,嗡嗡直响,半天缓不过神。
陈洛走出去几步,突然停住,回头看过来,眼睛眯起来:“对了,往后我在公社要开个铺子,你别来闹腾。
要是坏了我的生意,后果你接不住。”
话音落到地上,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彤彤的笑声从外面传来,在午后的空气里又脆又亮。
林殊芳会不会去告发他,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甚至,他倒是盼着她去。
那样正好,他就能借机把自己的招牌直接亮出来,省得还得费劲去铺路子。
等到陈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林殊芳才猛地回过神来。
脸颊上两行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手指碰到皮肤,凉得发颤。
告发?她哪有那个胆子。
她当陈洛的大嫂整整十几年,几乎是看着他从光屁股小孩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心里清楚,陈洛这个人从不干没把握的事。
既然他说要搞个小买卖,那一定是把上下左右的关系全踩通了才动的手,说不准背后还站着公家的人。
更何况,陈墨举报他那档子事才过去多久?她可不想为了赌一口气,把自己往后几十年全扔进去。
关键是,陈道死了。
她现在就是个寡妇,拖着一个儿子,娘家那边都快嫌她嫌得不行。
她出来见这个男人,不过是实在受不了姐姐家那满屋子的阴阳怪气。
就连自个儿的儿子,看她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洛没空去琢磨林殊芳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只要她不到店里来 ** ,他懒得理她,以后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她要是自己非要找死,那他也不会手软。
陈向东那一家人,现在也就剩她一个还全胳膊全腿的,真要把她一块儿收拾了,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
“刚才林殊芳找你干什么?说得那么神神秘秘的。”
梁晓燕看见陈洛进门,赶紧迎上去,顺手把正在往外挣的小彤彤塞进他怀里。
陈洛稳稳接住闺女,笑着回了一句:“没事,她就是怕咱把她的事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