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画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洞口外的暮色,然后继续低下头去,笔尖摩擦着桦树皮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纸纹深处去。
陈靖宇回到独立团驻地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秋日的阳光照在山路上,暖洋洋的。
他把马拴在团部门口的树上,从背上解下那个装着图纸和样品的木箱,正准备去找李云龙汇报各团的情况。
团部门口的哨兵看见他,脸色不太对。
“陈技术员,你回来了。”哨兵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卫生队那边出事了。”
陈靖宇手里的木箱顿了一下。
“什么事?”
“救护队在阵地转运伤员的时候挨了鬼子的掷弹筒。沈医生她……受伤了,挺重的。”
木箱从陈靖宇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箱盖弹开,图纸散落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转身就往卫生队的方向跑。
从团部到卫生队的路他走过无数遍,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呼吸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卫生队的帐篷外面围了好几个人。
有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有人蹲在门口整理绷带,所有人的表情都紧绷着。
陈靖宇一把掀开帐篷的帘子冲了进去。
沈若兰闭着眼睛躺在门板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血迹还在缓慢地扩大。
旁边站着的军医正在用镊子夹着一块带血的纱布,看到陈靖宇进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怎么样?”陈靖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军医放下镊子,摘下手套:“右腿被弹片击中,好几块,其中一块卡在骨头缝里。失血太多,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移动,但这里做手术的条件实在太差,连像样的手术器械都没有。如果要做手术取弹片,风险非常大,我们需要强心针,还需要专用的骨科器械,这些我这边都没有。”
陈靖宇蹲在门板旁边,看着沈若兰紧闭的双眼,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她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低着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指甲不知不觉已经深深扣进了土墙里。
泥土的碎屑嵌进他的指甲缝里,他没有感觉到。
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
李云龙大步跨了进来,后面跟着赵刚。
李云龙看了一眼躺在门板上的沈若兰,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陈靖宇,没有废话,转身对门外的警卫员吼了一声:“去,把团部存的所有急救药全拿来!盘尼西林、止血药、麻醉剂,一样不留!”
警卫员应了一声跑走了。
李云龙回过头来,对军医说:“需要什么东西你直接列单子,只要根据地能搞到的,老子想办法弄来。”
他又看了一眼陈靖宇,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帐篷里的煤油灯摇晃了一下。
赵刚没有走。
他走到陈靖宇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陈靖宇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种沉稳的力度,不重,但很实在。
他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话,而是说了一句别的:“若兰同志申请去前线救护队的时候,我去送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多救活一个战士,你造的那些枪就多一个人来用。她是为了这个才一直顶在最前面的。她的伤不是你的错。”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蹲在墙根,指甲深深扣进土墙里,把土墙抠出了几道凹槽。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对她说“你不懂”时她的表情,想起她端着热水碗放在工作台上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那封只有六个字的信。
他把那封信从胸口衣袋里掏出来,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眼眶发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手术在当天晚上开始。
帐篷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军医和两个助手围在门板旁边,手术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帐篷外面站满了人,李云龙蹲在门口抽着烟,赵刚站在旁边沉默着,几个战士蹲在不远处不肯走。
陈靖宇没有进帐篷。
他蹲在帐篷外侧的墙根下,双手交叉握在膝盖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
帐篷里的灯光透过帆布的缝隙透出来,在草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陈靖宇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他的指甲还嵌着从土墙上抠进去的泥土碎屑。
天色从暮色沉入黑夜,又从黑夜慢慢泛白。
油灯一夜未灭,直到晨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渗入。
军医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摘下口罩,看到蹲在墙根下的陈靖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弹片取出来了。命保住了。右腿的伤势还要继续观察,但人已经清醒了,刚睡着。”
陈靖宇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慢慢松开攥着那封信的手指,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胸口衣袋里。
他站起来,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身体。
他没有进帐篷去打扰,转身走开了,像害怕脚步一重就会将那盏刚刚稳住的灯震落在地似的,避开了所有合拢的门帘,一步一步地退到晨雾里。
沈若兰是在第二天的清晨醒来的。
帐篷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灯火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黄。
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陈靖宇,他趴在床沿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头发乱糟糟的,衣领上沾着机油和泥土的混合痕迹,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是累极了之后直接昏睡过去的。
沈若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靖宇。”
陈靖宇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睑浮肿,下巴上长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见沈若兰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若兰的嘴唇干裂,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战士们……都没事吧?”
陈靖宇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