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云京市之巅,“穹顶之上”餐厅。
水晶吊灯将光线揉碎,洒在每一寸精心布置的奢华之上。空气里浮动着低回的大提琴曲,混杂着顶级和牛与黑松露的香气,一切都昂贵得恰到好处。
鹿执砚切割着盘中那块五分熟的菲力,动作优雅得好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艺术创作。可她周身那种生人勿进的气场,好像面前的不是块牛排,而是在手术台上解剖尸体。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女士西装,每一条线条都勾勒着冷冽与疏离。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留下一两缕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
“鹿总,您能赏光,真是我们李某人的荣幸。”
坐在对面的男人,李家独子李文博,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自以为迷人的笑意。他试图从鹿执砚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却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冰湖。
鹿执砚抬起脸,将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没有回应李文博的话,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高脚杯。殷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
这杯罗曼尼康帝,价值六位数,可在她口中,与一杯白水无异。
这场所谓的联姻晚餐,不过是家族利益交换的又一场序幕。李家需要鹿氏的渠道,而鹿氏的那些老家伙们,则需要一个“听话”的姻亲来牵制她这个过于强势的掌权人。
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对面这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也包括她自己。
厌烦感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马上就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优雅假面。
就在李文博准备再次开口,用更肉麻的词汇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时——
“砰!”
一声巨响,餐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紧接着,是女侍者短促而尖利的惊叫,餐具掉落在地毯上的闷响,以及桌椅被撞翻的混乱声。
整个餐厅的宁静与高雅,在这一刹那被拍得粉碎。
一个满脸络腮胡,身形壮硕的男人冲了进来,他手里握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横冲直撞。
“都他妈别动!谁敢动老子就毙了谁!”
男人的嘶吼粗嘎难听,疯癫且危险。
餐厅内的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李文博吓得脸色惨白,完全顾不上对面的鹿执砚,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手脚并用地往桌子底下钻,
鹿执砚依旧坐在原位,纹丝未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将手中的刀叉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混乱之中,这点声响微不足道,却像是给她自己划定了一片绝对冷静的领域。
她抬起头,越过那些惊恐的人群,看向门口。
一道矫健的身影紧随而至。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勾勒出紧实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她身形高挑,动作却迅捷如猎豹,穿过混乱的人群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的手里也握着枪,枪口稳稳地指向那个疯狂的络腮胡男人。
“安热!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女人的声音清亮而果决,掷地有声的命令感, 好像一个冰锥穿透了重重火焰,直接插入安热的耳中。
指尖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一下又一下点击的鹿执砚,听到熟悉的声音,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是她。
真是有趣的相遇。
被称作安热的男人显然已经穷途末路,他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陆燃,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陆疯狗,你他妈的真是阴魂不散!”
陆燃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脚步沉稳,枪口没有丝毫晃动。
“我再说一遍,放下武器!”
“去你妈的!”安热嘶吼着,慌不择路地后退,眼睛疯狂地四处扫视,寻找着任何可以利用的筹码。
然后,他看到了鹿执砚。
那个唯一一个还安然坐在座位上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刺目的白色西装,在这片混乱中,冷静得像一个异类。
安热转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极快,瞬间就绕到了鹿执砚的身后,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冰冷坚硬的枪口,重重地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窒息感和金属的冰冷触感同时传来。
鹿执砚被迫仰起头,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浓重的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令人作呕。
“陆疯狗,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她脑袋开花!”
安热的狞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变态的快感,让他更加的疯癫。
陆燃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绷紧,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被称之为“忌惮”的情绪。
是她。
她的枪口依旧指着安热,但她不敢再前进分毫。
“放开人质!你的目标是我!”陆燃压低了嗓音,试图稳住对方的情绪。
“放开?你当老子是傻逼吗?”安热勒着鹿执砚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让你的人都退后!给我准备一辆车!加满油!不然我现在就送这位漂亮小姐上西天!”
鹿执砚能清晰地感觉到,抵着自己太阳穴的枪口在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很紧张。
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呼吸粗重而急促,勒着自己的手臂也在用着过度的力气。
一个外强中干的废物。
鹿执砚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她表面上顺从地被男人挟持着,身体微微发抖,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恐惧,那双清冷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在那层伪装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
她在评估。
评估这个亡命之徒的心理防线,评估他手臂的力量,评估他持枪的姿势……
陆燃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黑色的作战服上,瞬间消失不见。
她也在紧张。
她……还记得自己吗?
“听着,安热,你已经被彻底包围了,你跑不掉的。伤害人质只会让你罪加一等!”陆燃的声音依旧沉稳,她在尝试谈判,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
“少他妈跟老子废话!老子数到三!车再不到,我们就一起死!”安热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抵着鹿执砚的枪口也因为激动而抖动得更厉害。
对峙,陷入了僵局。
餐厅里还未来得及逃跑的宾客们,都屏住呼吸,躲在桌椅后面,惊恐地看着这致命的一幕。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瞬间。
被挟持的鹿执砚,那双看似惊慌失措的眸子深处,却陡然闪过一丝诡谲的光。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精准地锁定了男人持枪的手腕。
就是现在。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偏头,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她的牙齿,像野兽的獠牙,深深地嵌入了安热手腕的动脉处!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彻整个餐厅!
疼痛让安热浑身一颤,大脑有刹那的空白,勒着鹿执砚脖子的手臂和持枪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力道!
机会!
鹿执砚没有丝毫犹豫,趁着他松懈的事后,弯腰,用肩膀狠狠撞开他的桎梏,整个人从他的臂弯下挣脱出来!
她没有跑向任何一个安全出口,而是毫不犹豫地,朝着陆燃的方向扑了过去!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趋光性,扑向那个唯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存在。
“臭婊子!!”
手腕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安热,在短暂的呆滞后,彻底被激怒了!
他眼球充血,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所有的算计和威胁都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和疯狂!
他不再顾忌什么人质,也不再想什么逃跑,他现在只想杀了这个敢于反抗他的女人!
安热嘶吼着,抬起依旧握着枪的手,对准了鹿执砚那道白色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震耳欲聋。
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子弹出膛的那一刹那。
陆燃动了。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反应。
她飞身向前扑去,用一种决绝到惨烈的姿态,张开双臂,将那个正扑向自己的白色身影,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那颗致命的子弹。
“噗!”
子弹撞上肩胛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突地一震,仿佛有根烧红的铁杵狠狠砸进骨头里,钝重的穿透感瞬间炸开,顺着肩颈一路窜到后脑。
她闷哼一声,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半边肩膀像被生生扯裂,连带着手臂都泛起一阵麻木的刺痛。
可是,她能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柔软与温热,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香气,也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力的飞速流逝。
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属于警察的执拗与疯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陆燃忍着那疼痛,在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地的瞬间,凭借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与强大的意志力,手腕用力一翻!
她的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地锁定了那个因为开枪而面目狰狞的男人。
“砰!”
又一声枪响。
这一枪,干脆利落。
安热脸上的疯狂与狰狞瞬间凝固,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小小的、往外冒着血的弹孔。
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
枪声,与重物倒地的声音,在奢华的餐厅里回荡,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30秒,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的30秒中,
鹿执砚的身体被陆燃紧紧地抱着,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也跟着一起倒地,但因为有陆燃的保护,她毫发无伤。
可温热的、黏腻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她昂贵的白色西装。
是血。
鹿执砚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映入她视线的,是陆燃那张煞白的脸。
她倒在血泊里,倒在自己的怀里。
为了保护她。
一个,可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鹿执砚那颗常年被冰封、被算计、被利益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心,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裂痕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总是握着权柄、签下亿万合同、从未有过丝毫颤抖的手。
此刻,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她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般的珍视,抚上了陆燃的脸颊,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餐厅里幸存的宾客们开始发出劫后余生的哭泣,警笛声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但这一切,都无法进入鹿执砚的世界。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身下这个为她挡枪的女人。
她俯下身,凑到陆燃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那声线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与雀跃。
“抓到你了。”
“我的,警察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