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三月,京师的春风还裹着冰意,冷得浸人。
一连三道六百里加急塘报从陕西驰入皇城,头一道报三边总督武之望于固原任所忧劳身故,后两道紧接固原逃兵与王嘉胤合流、连破合水、保安二县,陕北饥民蜂起,遍地烽烟。
消息传开,吏部衙门一片慌乱。
三边总制一空,西北的天塌了半边。
顾不上武之望的恤典题奏,吏部尚书王永光当日便召集文选司、验封司众官会推人选。
堂上官坐了一圈,翻遍了缙绅名册,第二日就有了目标。
文选司郎中捻着胡须道:“张鹤鸣,天启年间总督三边,在镇三年,边军畏服,番戎敛迹,资望最深。熟谙西陲情事,当为首选。”
王永光点点头。这个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当即遣司官捧了吏部咨文,往张府而去。
张鹤鸣时年六十九,须发皆白,正坐在自家暖阁里翻着三边塘报。
每过几日都会收到三边塘报,他这个老总督看了也是心有戚戚。
他于天启元年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衔出任陕西三边总督,任期近三年。
彼时三边矛盾以外患为主,全是成熟的常规事务。
核心对手是河套地区的蒙古林丹汗、吉能诸部,有明确的军事边界与应对套路。
打退了就是军功,打不胜也能据城坚守,不会出现全境糜烂的局面。
之后便是奢安之乱爆发,主战场远在川黔深处,陕西协济粮饷、调兵入援。
而如今,敌人是哗变边军加饥民流寇,是内部叛乱。
他们没有固定根据地,流动作战,越打越多。
杀了一批饥民,又有一批活不下去的百姓补上;击溃一股,又窜出另一股。
没有明确的胜利标准,只有无休止的消耗,纯粹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听见吏部司官登门,他心里早猜着了七八分,他已经致仕好几年了,这会找过来,肯定是想让他去给那死了的武之望填坑。
提起身边的黑色裘袍裹在身上,慢悠悠放下书卷,起身于门口相迎。
待司官说明来意,才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劳烦大人跑一趟。只是老夫年近七十,去岁便已告病乞休。连日朝参都支撑不住,如何当得三边的重担?武公以八旬清望,夙着贤名,尚且忧劳殒命于任上。老夫才具不及武公远甚,去了,不过是多一具棺椁回籍罢了。”
说着摆了摆手,直接拒绝道:“烦请上覆太宰,另选高才。老夫实不敢以衰朽之躯,误封疆军国大事。”
话说得周全,姿态放得低,以年老病衰为名,半分把柄都不留。
司官无奈,只得立马回复。
吏部堂官知道后,立即挑了第二个人选。
是如今的兵部右侍郎祁伯裕。
他早年巡按甘肃、督理边务,熟谙九边兵制,资望仅次于张鹤鸣。
吏部司官赶到兵部时,却被告知祁伯裕病休了。
去到祁府时,祁伯裕正歪在榻上,捂着胸口连声咳嗽,见了人也只欠了欠身,声音哑得渗人:“不瞒天官,下官这喘症入了冬便重,连日汤药不离口,连床都下不得,正准备上本告假。三边是何等重地,下官步履维艰,如何去得?真要是误了军情,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说着便叫丫鬟端来药碗,当着司官的面皱着眉喝了,喝完又咳了半晌,额头上都浸出细汗。
那模样,倒真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刚想劝几句,祁伯裕又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重。
司官摇了摇头,心知这病有几分真、几分装,可人家装得周全,也总不能硬拖人去。
司官坐了片刻,见他始终不起身,只得告辞。
第三个人选是兵部尚书王在晋。
他曾任经略辽东、提督蓟辽,是如今文官里公认懂兵事的人。
吏部司官再到兵部,却被告知尚书也病休了。
去到王府门前,连门都不让进,直接被门子拦了:“对不住大人,我家老爷卧病在床,见不得客。”
司官不信,只说有吏部咨文,要面见老爷。
门子进去半晌,出来还是摇头:“老爷说身子实在不济,烦请大人回罢。”
此时王在晋正坐在内院的石桌旁,和友人对弈。
听着门子汇报人走了,才落下一枚黑子,哼哼了两声道:“辽东的烂摊子我刚爬出来,三边那地方,无饷无兵,遍地流寇,去了就是替死鬼。武之望怎么死的?忧急交加,活活熬死的。我王家可不是张鹤鸣、祁伯裕那些世族大家,根深蒂固,倒了一个还有旁人撑着。”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话头落到自家家事上,语气弱了几分:“我王在晋,太仓一介寒士,祖上几辈都是白身,连个举人都没出过。全靠自己成了进士,一步一步熬到兵部尚书。”
说着手下又摆下一子,棋局成了缠斗之势,彷如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阖族的恩荫、族里的田产、子弟的官路,全系在我一人身上。我在朝一日,太仓王氏便是地方望族;我这把骨头若扔在三边,跟武之望似的忧劳殒命,转头族里的田产就要被乡绅吞没。哼哼,家里那几个犬子,你也知道,全是纨绔货色,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提剑,就会仗着我的名头在苏州城里厮混。他们守得住什么?不过三五年,便是树倒猢狲散。”
友人闻言微微颔首,也叹了声:“倒也是。封疆或有功名但亦是危局,到底不如身家安稳重要。”
“正是这话。” 王在晋抬手又落一子,“我熬了一辈子才挣下这份基业,如今也不为自己,就想着多撑些年月,看着孙辈长大,好歹给他们多留几年大树庇佑。至于三边的烂摊子,谁有本事谁去,我不凑这个热闹。”
友人笑道:“只是就这么拒了,真不怕吏部怪罪?”
“吏部?” 王在晋嗤笑一声,“我活着,他吏部能耐我何?只是……”
他说着抬手一子,棋盘上登时围出一片白地。
这话只说半截,倒是惹急了听话之人,友人握着提子就这么看着他。
王在晋摇了摇头,眉头阴云顿起:“媚档一事,也不知会不会缠上身。”
之前六十二人名单中,他并不在列。
只是如今一个多月过去,这名单一扩再扩,谁能保准不会卷入。
数日之间三位人选皆被拒。
王永光看着案头三份 “老病体衰,不堪重任” 的文书,揉了揉硬化的眉心,长叹一声:“一个两个都称病。这三边总督的缺,如今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了。”
堂下众官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朝廷拿不出粮,拿不出兵,只给个空头衔,谁去谁背锅。
无奈,只能继续翻阅名册。
只是这人实在不好选,一来如今懂兵事的大员不是在辽东就是在西南,实在难找人手。而且,现在这三边明显就是火坑,推人出去就是得罪人的活。
二来,如今朝中万事都绕不开逆案一事,挑选官员还得避开此事。总不能今天定了人,还没去几天就被逆案牵连,引发动荡。
这三边总督之选迟迟不出,逆案定论却到了最火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