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正月初四,内阁值房。
新年开印的仪式刚结束,案头齐齐码着除夕前积下的各类章奏,松烟墨的香气混着天启炉发散的暖意,弥散在房中。
首辅韩爌坐在上首,李标、钱龙锡分坐两侧。
常务放在一边,开印头一桩要务,便是敲定钦定逆案的首批名单。
韩爌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册薄稿,轻轻推到二人面前:“这是我节间拟的逆案初稿,你们都斟酌斟酌。统共四十七人,几个首恶心腹,都列在里面;其余那些随波逐流、迫于势附逆的,一概不录。”
李标伸手接过稿纸,快速扫过一遍,点头道:“韩阁老持论公允。魏阉擅权三载,朝野上下牵连甚广,若是穷追到底,广搜株连,势必弄得人人自危,朝局动荡。圣上初登大宝,最要紧的是安定人心、共理庶政。只惩首恶,不究胁从,百官才能放下心来办事。”
“说得是啊。” 钱龙锡也颔首附和,“一旦开了广搜的口子,就怕有人借机翻旧怨、报私仇,届时党争再起,反倒不可收拾。四十余人足矣,上可正国法,下可安群臣。且京察在即,这个分寸刚好。”
下月就要开始己巳京察了,主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是东林人,而主管的吏部尚书王永光却和东林不对付。
这事三人都心知。
若是逆案牵连过广,那势必会影响京察。
人都定了逆案判了,那京察对谁去?历年京察可是有定额的。
没有了阉党目标,又不可能刀尖向内,那只能牵连那些中立官员。
此番逆案和京察是同时进行,避无可避。
如此一来牵连过大,朝中必然动荡。
韩爌接过转回来的稿纸,开始誊写奏疏,嘴中还念道:“我东林诸臣受阉党倾轧多年,如今拨乱反正,为的是社稷,不是私怨。逆案定得越窄,朝局就稳得越快。”
当日午膳后,奏疏便放到了乾清宫案头。
朱由检吃过午膳,顺手拿过一本京察奏疏。
正值京察之年,各地抚按都送来了官员考语、荐劾本章。
可翻了开来,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看了一上午这类奏疏,满纸都是 “才猷卓异”“操守端方”“品迈群伦”“政声卓着” 一类的浮词,洋洋洒洒一篇,竟找不到半句实迹。
没说哪一县兴了水利,哪一府清了积案,哪一处裁了冗费,哪一员贪赃枉法。
全是空泛赞誉,笼统弹劾,看了等于没看。
朱由检 “啪” 地将一本奏疏按在案上,对身旁侍立的王承恩道:“拟旨!近来各抚按官荐举弹劾官员,率多虚文搪塞,不据实事。誉人则徒加美名,论过则泛称不职,从无具体事迹开列。朝廷凭此以定黜陟,何由得真才、何由察实弊?”
“传旨各处:今后荐劾官员,务须开列实在事迹,明白直陈,不许仍用空言套语,模糊塞责。再有虚浮如故者,必从重治罪不贷!”
执政一年半,他越发想要掌控朝廷官员。而要掌控的前提就是了解下面的官员具体干了什么。
王承恩连忙躬身俯首,一字一句记下旨意。
宣完旨意,朱由检收拾了一番心情,丢开几本和之前一般的奏疏后,终于拣起内阁这道逆案的奏疏。
他目光在 “四十七人” 的数字上停留下来,眉头蹙紧。
怎么会只有这些人?
天启朝的景象他又不是不清楚,满朝官员尽皆依附魏忠贤,现在只有不到五十人?
他提起朱笔,在疏尾批了八字:悉心查核,务使允当。
次日辰时,乾清宫的朱批发回内阁。
韩爌刚接过递来的奏疏,一眼便看见尾页上那八字。
脸色微微一沉,抬手示意李标、钱龙锡近前,“你们看。”
值房里静了片刻。
作为前首辅的李标捻着颔下胡须,沉吟半晌,缓缓摇了摇头:“依下官看,圣上是嫌咱们收得太窄了。四十七人,只拿了最顶层的十人、魏氏亲族与核心腹心。可天启七年之间,满朝文武攀附魏阉的何止这些?圣上登基一年有余,正要借逆案立威,彻底肃清阉党余毒,以显圣明。哎,咱们想快刀斩乱麻、早早结案安人心,圣上要的却是彻彻底底的清算,荡清寰宇。”
韩爌皱着眉,抬掌猛拍桌案,“逆案牵连不可过广,二月己巳京察就在眼前。曹于汴掌都察院,铁了心要借察典扫汰余党,咱们这边若是把逆案的网撒大了,把本该京察处分的人都划进来定了重罪,天下人该如何看我等?且王永光掌着吏部,本就与曹于汴不和,他若顺势一搅,最后成了派系倾轧,朝局非乱不可。”
“再者,魏阉当权三载,自内阁至州县,多少人是迫于时势、为了一官半职才随波逐流?若是一一追究,人人自危,谁还有心办事?”
“阁老虑得是。” 李标点头附和,“只是圣上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八个字看着是客客气气叫咱们核查,实则已经是不满了。若是咱们分毫不动再递上去,只怕圣怒更甚。依下官之见,咱们不如稍作扩充,把那些主动建生祠、称颂功德、为虎作伥的官员再添上一批,凑个六七十人。如此,也算对圣上有所回应。”
钱龙锡赞许道:“汝立兄此言有理。退一步,进半步,既不拂逆圣意,也不致坏了朝局的章法。”
韩爌沉吟良久,终是叹气颔首:“也罢,就按这个意思,重新梳理一遍。”
可经过多手的奏疏哪有不透风的道理。
不过一两日,“圣上以逆案名单过窄,命内阁广搜详核” 的消息便顺着六部科道的官墙蔓延开来。
只是京官百态,各有盘算。
内阁与六部堂官虽然目的不同,但是主流心思仍是收窄范围、尽快结案。
六部中,吏部最是犯难。
六年京察在即,本就有大批官员要升降调整,若逆案再革去数百人,空缺骤然爆炸,铨选全盘大乱;
更怕一开此例,今后僚属之间动辄互翻旧账、互相攻讦,最后瘫痪了事。
户部、兵部也各有顾虑。
西北灾情、九边饷事本就棘手,若地方大员纷纷去职,荒政、边务更无人收拾。
因而整个中枢共识是 “少办、快结”,不愿事态扩大。
科道言官群体,恰恰是强烈要求扩大清查的主力。
这批新任的御史、给事中多是东林后辈,或是天启死难诸臣的门生、同乡、子弟。
杨涟、左光斗等人冤案虽已平反,但当年参与构陷、奔走告密、落井下石的官员,许多还安然立于朝堂之上。
在他们看来,只办四十余个首恶,等于放过了大半附逆之人,忠魂冤屈难雪,天下公道不存。
他们也拿得出实据:各地建生祠的奏疏、贺表、颂德诗文,署名官员何止百数;《三朝要典》编修、东厂查案、地方搜捕东林党人,经手官员层层叠叠,远不止内阁名单上的数十人。
知道皇帝意思后,他们顺杆往上爬,接连上章,弹劾 “漏网之逆党”,请 “穷治附珰诸臣,毋使幸免”。
还有第三拨人,心思是希望大事化小、最好淡化不办,却绝不敢明说。
这些人或是自身就有附逆之嫌,或是与阉党官员有同年、同乡、门生故吏之谊。
公开上疏反对清算,无异于自引火烧身,故而他们都走迂回路线:或在私下拜谒阁臣,婉言 “新政以安人心为先,不宜多起狱事”。
或上章泛论 “朝廷宜崇宽大之政,不宜专事纠劾”,表面讲的是仁政体统,骨子里是盼着打击面越窄越好。奏疏措辞都极尽委婉,只谈治理原则,不涉逆案具体。
朱由检看着通政司送来的弹章,清楚知道朝内朝外两派声音。
他将奏疏发还内阁,不断下旨命其重新搜求、广核事迹。
韩爌等人虽不情愿,却也不能抗旨,只得领着人慢慢梳理增补。
正月十三日,陕西递来的塘报送到兵部。
“固原逃兵掠泾阳,有司已饬卫所追剿。”
奏报递到兵部时,刚刚下朝的当值主事扫了一眼便按在案角,连转呈堂官的兴致都缺。
倒不是兵部存心怠惰,实在是这会儿部里上下没人有心思管这点 “边尘小事”。
兵部尚书王洽去年腊月才迁上来,位子还没坐热,就赶上逆案风波越闹越大。
他虽不是阉党核心,可天启年间历任地方要职、屡历京卿,谁没跟魏忠贤的人打过交道?连日来言官时不时揪着天启旧臣的旧事弹劾,他一面要应付内阁的催问,一面要打点言官的口舌,一半心思都放在 “避嫌” 二字上,寻常边事但求无过,不肯多生一事。
底下武选、职方两司的官就更惶惶了。
几个郎中、主事都是天启末年靠攀附魏良卿、崔呈秀的路子升上来的,属于“胁从附逆” 之列。
如今皇帝属意内阁名单再扩的消息传遍六部,谁都怕自己名字被添进逆案里去。
清早进衙上值,第一件事便是先打听今日内阁有没有新动静,散了衙便四处拜客探口风。
哪里还顾得上千里之外几百个逃兵。
“不过是缺饷的边卒溃散下来,哪年没有个三五回?”
值房中,职方司主事起身随手将驿报归了档,“年前才刚下了旨意,吴焕加监军衔,节制陕西各道兵马;又调武之望移镇延安,整饬边备。这旨意下去才月余,人估计还没到任,这会儿都还没消息呢。”
身后众人都深以为然。
眼下满朝文武的眼睛全钉在逆案名单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兵部最终只按常例拟了一句 “着该抚按严行缉捕,务靖地方” 的批复递上去,轻飘飘便将这事揭了过去。
三天后,兵部批复终于到了朱由检手中。
他的想法和兵部相同,年前才刚下旨,升吴焕为监察御史加监军衔,节制陕西各道兵马;又调武之望移镇延安,整饬延绥、固原边备。
这两道旨意下去才一月,算着路程,二人怕是才刚有动作,边镇积弊已久,总得给点时间。
他没再多想,提起朱笔在尾端批了一个 “准” 字,随手归到了 “已发” 的堆里。
撂下之后他伸手取过最厚的那封,正是内阁改拟后的逆案名单。
前次四十七人的奏疏被他打回去,他原想着内阁这次总该有所扩充,可翻开一看,通篇细细数下来,统共才六十二人,比先前不过多添了十五名。
崇祯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拍案斥道:“好个‘悉心查核’。朕道他们能查出多少人来,原来就添了这几人。天启年间满朝争着建生祠、颂九千岁的,难道都上天入地了不成?”
王承恩垂着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传旨。” 崇祯将奏疏往案上一搁,语气冷硬,“明日文华殿平台召对。着韩爌、李标、钱龙锡,并吏部、刑部尚书,都察院一同入见。朕倒要问问他们,这逆案到底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