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正月初三,赤坎城里的年味儿正浓。
三座戏台分别搭在城南市集、城北码头和中间的广场上,三个泉州来的戏班各占一处,都铆足了劲儿唱。贺子济定下的 “赛戏”,谁家台下围的人最多、喝彩最响,元宵前便额外赏一百两银子。
城南唱的是《八仙庆寿》,锣鼓喧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城北码头边唱《千里送京娘》,多是水手、脚夫围着叫好;
中间广场前的班子唱得最雅,是《西厢记》的折子,士绅、商户和读过书的移民都聚在那儿。
平日里讨生活辛苦,百姓们难得有这样的热闹,老人拎着孙儿,汉子扛着婆娘,沿街还有卖糖糕、炒花生的担子,吆喝声混着戏文锣鼓,整座城都浸在暖烘烘的喧闹里。
贺子济坐在城南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手里捧着杯热茶,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嘴角带着点淡笑。
正看到张果老倒骑毛驴的桥段,身后忽然传来噔噔的脚步声,贺武人未到声先到:“子济!别看戏了,码头来了艘荷兰船,都进内港了!”
贺子济回头,见贺武甲胄都没卸,想来是从营里直接过来的,便放下茶盏起身:“慌什么?荷兰船不是常来?往日不都是贝尔赫那几个人,运点胡椒换米盐。”
在打狗港的荷兰人重视贸易,本身少有耕种,满足不了日常所需,经常来赤坎换物资。
特别是水果罐头,如今已经是和荷兰人交易的畅销货,每年都能卖个几万两银子。
“这次不一样!” 贺武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用望远镜看了,船上有个穿军官服的红毛鬼,看着像个头儿,贝尔赫陪着呢。我寻思着还是你去一趟妥当。”
贺子济点点头,整了整衣襟,跟着贺武下楼往码头去。
一路上还能听见身后的锣鼓喝彩声,越往海边走,风越凉,喧闹声渐渐落在了身后。
到得码头,一艘荷兰船泊在内港锚地,跳板搭在岸边上。船很熟悉,和内港里好几艘荷兰战船一样。
贝尔赫正站在码头等着,身边立着个身形高大的荷兰人,藏青色军官服,腰间挎着弯刀,金发被风吹得凌乱,目光锐利地扫过沿岸的仓库和哨卡。
“贺先生,贺千户。” 贝尔赫见两人过来,笑着拱手,汉话讲得已经很是流利,“贵城可真热闹,我在船上就听见锣鼓声了,像是在过节?”
“正是新年。” 贺子济回了一礼,目光落在那军官身上,“这位是?”
“这是纳次先生,我们在大员的第三任长官。” 贝尔赫侧身介绍,“长官刚到打狗港赴任,特意过来拜会贵府。”
纳次微微颔首,开口是硬生生的汉话,直截了当:“贺先生,我们得到消息,西班牙人已经把势力伸到了大员岛北边的淡水平原,一直在修堡垒、扩张据点。今年夏天,我们会出兵攻打淡水的西班牙人。这次来,是希望贵方保持中立,不要插手我们和西班牙人的战事。”
贺子济神色不动,心里却转了一圈。
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战争,他早有耳闻,据说都打了好几十年了。
自从西班牙人到了大员北面,许望海和他就说过早晚有一战。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纳次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管理港口民政的,王府的兵事大政,我做不了主。殿下远在荆州,若要正式答复,一来一回书信往来,总得两三个月;要么就等我们王府的许长史过来,他总理外事,长官可以和他谈。”
贝尔赫把话翻译给纳次,纳次眉头微蹙,又问了几句。
贝尔赫随即道:“贺先生,许长史什么时候能到?”
“去信的话,快则二月,慢则三月。” 贺子济淡淡道,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有句话,我可以先跟长官透个底。王府做生意,向来不看是谁,只看能不能给好处。西班牙人在北边,若是他们来找我们,说愿意出高价买米买盐、买铁器,我们未必会帮他们打荷兰人,但帮着守守堡垒、换点好处,也不是不行。毕竟多一个买卖的对象,总不是坏事。”
这话不软不硬,却把意思说清了。
要中立可以,得拿筹码来。
纳次听完翻译,蓝眼睛眯了眯,盯着贺子济看了片刻,忽然嘴角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贝尔赫随即笑道:“长官说,贺先生是个聪明人。具体的条件,等许长史来了,我们再详谈。总之,荷兰人愿意出的价钱,一定比西班牙人高。”
贺子济笑了笑,不置可否,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长官远来辛苦,不如先进城歇歇?正好过年有戏班,也可以看看我们汉人的戏。”
纳次却摇了摇头,指了指海上:“不了,我们还要回打狗港。等下次许长史到了,我们再来拜访。”
双方又寒暄几句,贝尔赫拿出了这次想要的货单,贺子济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让贺武安排人去货仓搬出来。
贝尔赫也指挥着船上人,搬下两箱银子。
交易很快完成,几十箱水果罐头和袋米盐上船之后,贝尔赫陪着纳次回了船上,扬帆远去。
贺武望着帆船缓缓调转船头,才低声问:“先生,红毛鬼真要和西班牙人打起来?咱们帮谁?”
“帮谁?” 贺子济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城里走,“谁给的好处多,就帮谁。咱们在这海外立足,利字当头,不做赔本的买卖。我去给荆州写封信。”
大船乘着东北季风往南驶去,海边那座巨大的炮台渐渐隐没在灰蓝色的海雾里。
后甲板上风势正劲,吹得船帆猎猎作响,纳次扶着舷栏杆站着,目光还望着那消失的炮台方向,神色冷峻。
他此番简单评估了一下,没有三四十艘战舰,上万名士兵,是拿不下这座复合型要塞的。
而且这样程度的远征军,极有可能被自己的后勤拖死。
那个明国惠王真是疯了,花这么大代价在这里造了一个要塞。
贝尔赫从舱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白瓷罐子,封口处封着厚厚的蜂蜡。他摸出随身的小撬刀,顺着蜡封边缘一挑,“啵” 的一声轻响,甜香的糖水气立刻漫了出来,混在咸腥的海风里。
“长官,尝尝这个。” 贝尔赫把罐子递过去,又递了把小银勺,“明国产的,糖水橘子。”
纳次接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橘瓣饱满甜润,带着封存的鲜果气。他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味道还不错。不过你们每年花几万两买这东西,就为了吃口甜水?”
“这可不是解馋的零嘴。” 贝尔赫摇了摇头,扶着舷栏望向远处的浪涛,“长官您也知道,远航的水手最容易得坏血病,牙龈流血、站都站不稳,死起来一批一批的。新鲜柠檬、橘子管用,可存不了多久就烂了。这瓷罐封了蜡,沉在阴凉舱底,存一年多都不坏。我去年吃过一罐存了十四个月的,味道和刚买的差不了多少。”
纳次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低头又看了看罐子里的橘瓣。
他当然懂坏血病的厉害 —— 巴达维亚来的航程上,如果补给不到新鲜橘子和柠檬,每艘船就有一艘要扔下好几个水手。
能存一年多的鲜果,这哪里是吃食,分明是远航的救命药。
“倒是件好东西。” 他把罐子放在舷边的木台上,用布擦了擦手,话题一转,回到了正事上,“你有多少把握说服惠王府?”
贝尔赫笑了笑,摇了摇头:“长官,实话说,没把握。这些人心里只有银子。西班牙人有美洲的银矿,金山银山似的往马尼拉运,真要出价,我们比不过。”
纳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贝尔赫连忙收了笑,语气郑重,“您刚来,不清楚惠王府的底。就咱们脚下这种级别的武装商船,他们手里有二十六艘,岸上的士兵有好几千人。而且他们背后是大明——那个庞大的帝国,虽然不看重海,可真要翻了脸,从福建调兵调船过来,我们在大员岛的兵力可只有一千多人加十几条船。”
“还不是你们这些商人!” 纳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当初为了赚那点钱,把战舰、火炮都卖给他们!”
贝尔赫耸了耸肩,一脸无奈:“我们不卖,西班牙人也会卖。更何况他们现在自己都能造了 —— 赤坎的船坞里,造船的工匠好多是从马尼拉过来的。真要算,这笔账该算在西班牙人头上。长官你应该好好惩罚西班牙人。”
纳次不搭理他这个话。
能教训西班牙人还用他说?都打了三代人了,这都已经不是简单的仇恨能描述的了。
贝尔赫继续道:“不过要让他们保持中立,不卖给西班牙人粮食、铁器、火药,这事能谈。”
纳次最终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舷边那只白瓷罐:“那就好,这件事交给你办,务必谈下来。”
海风卷着浪涛拍在船身上,大船微微一震,继续向南驶去。
纳次拿起罐头,倒了口糖水。嗯,是挺好吃,就是贵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