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府坐落在崇文门内的一条巷子里，不算显赫。方从哲致仕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叶向高顺着老仆的带领一路来到了他老爷的书房，“方阁老，这么认真，是研究什么呢？”
方从哲从书案上抬起头，“叶阁老....”
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多年习惯一时难改，阁老刚刚入朝，到我这里不怕有人要想些什么？”
“所以我才一个人来的“叶向高走到案前，自顾自地坐下，“连轿子都没敢坐，步行过来的。”
方从哲看着他，摇了摇头，亲自倒了杯茶端过来：“你啊，怎么样？这么多年上朝了，感觉如何？”
叶向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是老了些，不过....味道更醇厚。”
从万历时期的意气风发到如今，他已然是一个花甲老人。不过当今圣上对他倒是颇为尊敬，只是可惜了泰昌帝。
他放下茶盏，看着方从哲，忽然笑了笑：“汝愚兄，咱们有好些年没这么坐下来说话了吧？”
方从哲也笑了：“是啊，自万历四十一年，你从首辅位子上退下来，老夫接手之后，咱们就没见过了。”
方从哲看着眼前这个和他一样的老家伙，眼里带着几分感慨：“进卿兄，你当年提携我，荐我入内阁，后来你致仕，又让我接了首辅。这份恩情，老夫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苦笑道：“谁知道老夫这个首辅，一坐就是七年却毫无建树。最后还闹出红丸案来，不得不退。”
叶向高摆摆手：“红丸案的事，汝愚兄不必自责。那些人，骂你骂得厉害，可咱们谁心里不清楚？先帝之事，怪不到你头上”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进卿兄，老夫这七年来，不容易。”
“我知道，”叶向高点头，“那些年神宗躲在宫中，你独相七年，扛着朝廷往前走，不容易。”
他顿了顿，笑道：“如今你退了，老夫又回来了。这世事，还真是难料。”
方从哲也笑了：“是啊，世事难料。”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一盏茶过，方从哲道：“进卿兄，今日来，不只是叙旧吧？”
叶向高点头，“汝愚兄，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阁老是要问惠王的事吧？”方从哲道。
“你怎知道？”
“呵呵，进卿兄这是考我呢。”方从哲理了理袖口，老神在在，“我谨小慎微了七年，唯一出格的事，便是先帝在时，答应了那份惠王就藩的手札。”
“正是，”叶向高看着他，“内阁里的人告诉我，阁老致仕前，定了惠王就藩的事。最近还荐了些人去惠王府....”
说着眼神一凛，“方阁老，藩王就藩，你插手其中，这是要干什么？”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叶兄，”他忽然改了称呼，“你我共事多年，我就不瞒你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夜色：“惠王就藩，是先帝的遗命。那三条恩典——护卫补额、商税援例、海外采办，哪一条都略不合规矩。可先帝给了，我们就得办。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叶向高点头：“这我知道。”
他人虽然在外，但是消息也不曾断过。先帝上位没几日，不光拨出了两百万内帑，还开始给官员补缺，对待政事也勤勉，一副中兴之象。
这里面，一条条说起来容易，可要在短短几天内办好，那就少不了内阁和皇帝之间的合作。
而这泰昌手札，就是内阁对皇帝的妥协。
同时也是朝廷囊中羞涩的无奈。
“你知道便好。藩王之事不容怠慢，朝廷没钱，若是再像福王那边大肆赏赐，怕是整个朝廷都停摆了。这三条恩典，虽然看似违了近些年的惯例，但是办起来不容易。“
方从哲继续道，“护卫补额，兵部不光不给，之后还能节制。商税援例，不是也给了朝廷三年的收益么？之后如何收，里面门道也多。至于海外采办，那茫茫大海是给月港和朝廷带来不少税收，可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惠王就藩，朝廷也是要脸面的，先帝分出去第一个藩王，也不能太过寒酸。”
方从哲的意思很简单，这事是出格了点，但是当时也是无奈。
再者，这些事嘴上说说是大事，但也要看办事的实际能力。
有些人，给他一个大帽子，他也戴不住。
“这些事不好办。所以，”叶向高也不接他话里的意思，直接戳破了今天的来意，“阁老就派人去帮他？”
方从哲笑了：“叶兄还是这么敏锐。”
“这三件事，都是要得罪人的。惠王自己办不了，朝廷也不会帮他办。”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惠王亲自登门拜访，以子侄之礼求教。老夫看着他，倒是想起当年的你我。”
叶向高沉默。
万历四十一年，他和方从哲一起主持会试，那时方从哲还是礼部右侍郎，也是他举荐的。
“叶兄，”方从哲继续道，“老夫荐过去的人，都是些不如意之人。他们在京候补多年，等不到缺，日子过得清苦。惠王府虽然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总比饿死强。”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而且，这些人对老夫还都是敬重的。”
他没有说下去。
叶向高明白了。
方从哲这是留后手。
惠王府的官员，将来就是朝廷在惠王府的耳目。惠王若有什么动静，这些人会第一时间知道。
这算盘打得不错。
“方兄，”叶向高看着他，“你也担心惠王会做大？”
方从哲无奈苦笑：“惠王是个聪明人。这三条恩典，哪一条都踩着祖制的线。我也不清楚是他提的，还是先帝想的。这些事王安知道，可惜....”
若是先帝想的那还好，只是先帝恩典，惠王也只是接受。
若是惠王提的，那就说明他心中早有盘算，该防。
叶向高沉思片刻，缓缓道：“汝愚兄，你这算盘打得精细。老夫明白了。”
方从哲摇头：“不是算计，是两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叶兄，老夫老了，扛不动了。如今东林人当道，那些清流骂我，骂得也对——老夫确实没能匡正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叶向高：“可这朝堂，不能都是清流，总得有人办事。惠王在荆州，离得远，留着这些人将来或许有用。”
叶向高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汝愚兄，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老夫不反对。”
方从哲微微一笑，有了叶向高这位新任首辅的答应，自己那些安排也能落实下去。
想了一圈又皱了皱眉，沉声道：“叶兄，有一件事，老夫得提醒你。”
“什么事？”
“辽东那边的事，老夫一直有些担心。”
“辽东？”
“正是，”方从哲点头，“今年三月，辽阳、沈阳失陷之后，朝廷重新启用了熊廷弼，任命他为辽东经略，负责全权处理辽东军务。这本是好事，可.....”
“熊廷弼？”
““熊廷弼和当时担任辽东巡抚的王化贞，”方从哲叹了口气，“这两人，极度不合。“
叶向高愣了一下：“不合？”
“不合得很，”方从哲苦笑道，“熊廷弼主张守，要稳扎稳打；王化贞主张攻，要主动出击。方针不同，难以调和。辽东之事，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
叶向高沉吟片刻，反驳道：“熊廷弼和王化贞，现在吵归吵，可谁能断定，将来他们就不能合作？打仗的事，瞬息万变，咱们在京城，又能知道多少？汝愚兄，你这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方从哲对他的话很是不满，一脸嘲弄：“杞人忧天？”
叶向高点头：“汝愚兄，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辽东，是奢崇明之乱。“
方从哲微微一怔：“奢崇明之乱？“
“正是，“叶向高沉声道，“奢崇明一事代表了土司不稳，四川、贵州那边将来会闹得厉害。朝廷要派兵平叛，要粮饷，要军械，这些都是大问题。“
他顿了顿：“再加上朝廷财政，这几年入不敷出，老夫这次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要查账。奢崇明之乱、财政亏空，这些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看着方从哲，缓缓道：“至于辽东，那是远虑，奢崇明之乱，才是近忧。”
方从哲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事有轻重缓急，叶兄说得对。”
如今的朝廷就像一个破筛子，哪哪都是洞，没破的当然只能缓缓，要先紧着已经破了的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