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煤矿的事是先帝在时的,他趁这泰昌手札火热,趁势拿的。如今煤矿日产日增,没个说法也不行。
直接献给皇上?皇上刚赐了“天启炉”的名,再明着送钱,未免太过殷勤。一个亲王,在这节骨眼上搞这么多事,太惹眼。
而且户部那帮人正盯着各地的榷税,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抠出来填国库。若是让他们知道这里还有皇帝一份,不定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到时候皇帝搞不好还要埋怨自己。
朱常润想了许久,终于开口:“吕福。”
吕福应声上前。
“你再去一趟王安那里。告诉他,西山煤矿的事,让他拿主意。”
....
司礼监的值房里,王安正在看一份内奏。
是御马监送来的,说宫里炭不够了。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冷,今年冬天来得更早,十月里就下了两场雪,各宫各殿的炭盆烧起来,库里的黑炭去得飞快。御马监掌印太监刘应坤的意思是——能不能从外头调一些?
王安看完,把奏折往旁边一搁,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吕福到了,恭敬请安后说明了来意。
王安也没绕弯子,“直接吩咐回去告诉殿下,西山煤矿的事,臣有个主意。”
“宫里的炭,不够了。”
吕福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这是要把银子直接折算成煤炭。
宫里那些贵人或许用不上煤,可这几千的太监宫女也需要取暖。
以前是需要花钱买,现在惠王手里有煤矿,这是现成的路子。
只要司礼监点头,御马监那边递个条子,这事儿就能办得无声无息。
吕福回到王府,把王安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朱常润听完,嘴角微微动了动。
“好一个王安。”他说,“不愧是在宫里待了三朝的人。许先生,折算一下银钱,直接送煤。”
吕福应了,又迟疑道:“殿下,这些送进去,是交到御马监,还是.....”
这送给那个监也是有学问的,谁沾手了,谁手上就能刮一层。
“和咱们无关。”朱常润回过头,看着他,“交给王安,他知道该怎么办。”
......
宫里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而目前,当了三朝大太监的王安在宫内还是一言九鼎。
三天后,御马监就亲自派了人来,把煤拉走了。又过了两天,天启皇帝忽然下了一道中旨。
“惠王进煤五千斤,供宫廷用度,朕心甚慰。着司礼监核实用度,照例给付银两,不得有亏。”
朱常润接到这道中旨时,正在亭子里喝茶。
他看完,把旨意放在桌上。
这是王安的主意。
照例给付,就是走内帑的账,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给没给,谁还敢去查内帑的账?这是要掩人耳目。
许望海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殿下,这回可算是稳了。煤矿的产出有了去处,炉子也有了销路。往后每个月送一批进去,日积月累,这可是一笔.....”
朱常润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他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笔买卖,做得稳当,是因为有王安在里头周旋。
可王安能周旋多久?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会不会也在盯着这块肥肉?
.....
魏进忠确实在盯着。
他从客巴巴那里,听说了宫里炭不够的消息。
“御马监那边,这几天忙得很。”客巴巴坐在炕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刘应坤那个老东西,天天往司礼监跑。听说惠王送煤,王安亲自盯着入库。”
魏进忠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客巴巴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感受到身上那手掌用力渐大,斜着眼看他:“怎么,你也想掺和一脚?”
魏进忠抬起头,笑了笑,“巴巴说笑了,小的哪儿有那个本事。”
客巴巴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可魏进忠心里清楚,这不是掺和不掺和的事。
惠王送煤,走的是王安的路子。王安是谁?是司礼监秉笔,是保下他的人。
魏进忠不会忘,当初他差点死在移宫案里,是王安一句话救了他。
可他也不会忘,王安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看着他好像是看一个物件,这比刀子还扎人。
几天后,御马监掌印太监刘应坤忽然病了。
病得突然,病得蹊跷。
司礼监那边派人去问,御马监的人只说:“刘公公昨儿夜里受了凉,烧得厉害,起不来床。”
王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惠王送来的煤炭。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受了凉?”他抬起头,看着来报信的小太监,“怎么回事?”
小太监支支吾吾:“听说.....听说客巴巴去了那边。”
王安没说话。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客巴巴。
又是客巴巴。
那个女人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刘应坤病得不是时候。御马监管着宫里的炭火供应,刘应坤这一病,御马监的事谁来管?
王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宫里没那么多巧合,他知道,是有人在动。
魏进忠站在御马监的库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煤炭。
“这些都是惠王送来的?”他问。
旁边的小太监点头:“是。第一批五千斤,第二批又送了八千斤。王公公那边亲自点的数,一粒都没少。”
魏进忠走过去,拿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好煤。”
他把煤放下,转过身,看着库房里一堆堆的黑煤。
魏进忠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刘公公病着,这些事总得有人管。”
小太监看着他,没敢接话。他笑了笑,走了出去。
惠王府里,朱常润正在听吕福禀报。
“殿下,后续的煤送的很顺利,御马监那边收了,入库的单子也拿回来了。”吕福把一张纸递上来,“只是....”
朱常润抬起眼皮:“只是什么?”
“只是御马监的刘应坤刘公公,忽然病了。听说病得不轻,起不来床。如今御马监的事,是.....”
吕福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客巴巴的干儿子,魏进忠。”
朱常润搓着指腹的手停住了。
客巴巴....
他想起那天在慈庆宫,站在廊下的那个人。满脸乌青,眼神阴鸷。
魏进忠,名字都改回来了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刘应坤病得不是时候。又病得刚刚好。
而那个“刚刚好”,不是巧合。
朱常润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吕福。”
“在。”
“下一批煤,先别送。”
吕福一愣:“殿下,这是……”
朱常润看着他,目光平静。
“等。”他说,“等人来提。”
吕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躬身应道:“是。”
朱常润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天色。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终于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