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至初五,惠王府东厢房
接下来的三天,吕福成了最勤快的信使。
每日一早出去,傍晚回来,把宫里的消息一条一条递进来。
九月初三,李选侍还赖在乾清宫。她派人传话给外廷,说“章奏先交我过目”,杨涟当场驳了回去,说“天子岂可托付妇人”?
九月初四,又闹着要先封太后再让位。左光斗直接骂她“非礼非义”。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王安在里头来回周旋,累得嗓子都哑了。
九月初五,终于动了真格。
吕福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劈了:“殿下,李选侍搬了!今儿个一早,内阁诸位大人站乾清宫门外催,王安公公在里面驱赶,李选侍抱着八公主,慌慌张张搬去了哕鸾宫。”
朱常润放下手里的图纸,点了点头。
“没出事吧?”
“听说是哭了一路,但总算是搬了。”吕福咽了口唾沫,“明儿个登基大典,总算能顺顺当当办了。”
朱常润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院子里,赵大年还在敲打。炉子的新样品已经出来了,二次进风孔又调整了一回,烧煤的效果比上次好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朱由校握着图纸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该赶紧送去。
“赵大年。”他喊了一声。
赵大年抬起头,脸上又是黑一块灰一块。
“把炉子造漂亮一点,别舍不得用料!”
赵大年应了一声,又低头敲打起来。
九月初六寅时,十王府惠王府内
天还黑着,吕福就进来叫起了。
朱常润睁开眼,听见外头有细微的动静——是赵大年,又在院子角落里敲打什么。炉子已经成了,可那人闲不住,总想着还能不能再改好一点。
洗漱、更衣、穿衮冕。
这套衣服他穿过一次了,八月初一泰昌登极那回。可那次心里全是事儿,没顾上看。这回不一样。
吕福捧着一件一件往上递,嘴里念叨着:“殿下,这是冕,这是衮服,这是蔽膝,这是大带......”
朱常润任他摆弄,低头看那些刺绣——日、月、星、龙、山、火,十二章纹样,金线银线绣得满满当当。冕冠上的玉藻垂下来,九旒,五彩丝绦贯着玉珠,沉甸甸的。
“好了,殿下。”吕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齐了。”
朱常润站直,忽然觉得这身衣服重。
他想起八月初一那天,站在宗室班列里,远远看着泰昌走向宝座。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背影只剩一个月。
“走吧。”
寅时三刻,午门。
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乌压压一片,从午门一直排到端门。天还没亮透,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线灰白。宫灯还亮着,照得那些朝服一闪一闪。
朱常润跟着鸿胪寺官的引导,走到宗室班列的位置——文官东边,武官西边,宗室在最前头。
瑞王朱常浩已经到了,见他过来,点了点头,没说话。桂王朱常瀛站在另一头,隔着几个人,对他笑了笑。
朱常润回了个笑,站定。
四下里安静得很。几千人站着,竟听不见什么声响。偶尔有官员低声咳嗽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锦衣卫在布置卤簿大驾——旗幡、伞盖、金瓜、钺斧,一样一样摆开。
东边的天又亮了一点。奉天殿的琉璃瓦开始泛出暗金色的光。
辰时正,午门外
钟鼓响了。
那声音从宫城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沉得像闷雷。接着是鸣钟——午门上的大钟,一声一声,撞得人心里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奉天殿。
殿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影走出来,穿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一步一步,走向宝座。
朱常润眯起眼睛,看着那道身影。
五天前,那个缩在慈庆宫偏殿里、声音发颤说“我害怕”的孩子,今天穿着这身衣服,走向那张椅子。
他能看见那个少年——不对,该叫皇帝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丹陛上。旒冕前的玉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脸,遮住了所有表情。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慈庆宫,朱由校握着图纸说“我记住了”。
想起李进忠站在廊下的眼神。
想起客巴巴端着热汤站在门口的样子。
五天。
这孩子只用了五天,就从被人扯着衣裳不让走的惊惶里,走出来,穿上这身衣服,走过这条路。
辰时正,奉天殿
皇帝入座。
锦衣卫鸣鞭三声,将军卷帘,鸿胪寺官高声唱礼。
“跪——”
几千人齐齐跪下。
“拜——”
额头触地。
“兴——”
起身。
再跪,再拜,再起。
五拜三叩头。
朱常润跟着做,额头抵在冰凉的汉白玉上,能看见前面几排官员的袍角。那些袍子有的洗得发白,有的簇新,有的沾着泥点子——泰昌皇帝走得太仓促,都是从各地赶来的,有的一路跑了几天几夜。
礼毕。
百官依次退出,从奉天殿广场退到午门,从午门退到端门。朱常润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午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午门的城楼上,照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奉天殿的轮廓在日光里闪着金光。殿门已经关上,那个孩子坐在里头,开始他作为皇帝的第一天。
吕福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赵大年说炉子又改了一处,说是进风孔的位置还能调。”
朱常润点点头。
“走,回去看看。”
他转身,往十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午门的城楼上,宣诏的官员正在宣读即位诏书。那声音远远传来,听不清说什么,只有“天启元年”“大赦天下”几个字,断断续续飘过来。
朱常润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了那叠图纸,想起了赵大年满眼血丝的脸,想起了朱由校握着图纸时的那句话:“我记住了,炉子打好了,早点送来。”
炉子是该送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送去,大体也只是一个祥瑞,一个玩物。
送礼,也需要一个时机。
让这炉子升华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