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两只手臂先成了证物。
停尸间袭击结束四十分钟后，宋停云把他按在处置室的椅子上。右手握力为正常值的百分之五十八，前臂屈肌仍有间歇痉挛；左肩不能主动外展，超声提示肩袖部分撕裂。每一项数据都由宋停云记录，唐砺在末页签字。
“以后按三类分别登记。”唐砺说，“被动读取前后、主动复演前后，都测握力、关节活动度、疼痛和异常受力范围；逆伤另做随访。这次只做现实检验，三类能力触发一项都没有。”
沈砚左臂吊在固定带里，用右手慢慢翻页：“包括正常尸检？”
“包括。你现在既是鉴定人，也是观察对象。谁知道你哪句话来自检查，哪句话来自你身体里那套东西？”
“报告只写能复核的证据。”
“我信纸，不信保证。留下记录对你也有用。”
宋停云把签字板收走：“他说得对。你要翻旧案，先保证新案不会因为你再多一具尸体。”
沈砚没争。他清楚那记冲拳已经耗尽，左肩的伤却不会跟着消失。身体会撒谎，会因疼痛、恐惧和期待误导判断。能留下来的只有可重复检查的数据。
九点整，周铮案第一次正式询问在支队进行。
许衡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放着权利告知书。他承认二十一点四十七分以管理员权限覆盖恢复舱日志，理由仍是系统卡顿；承认自己负责当天参数维护，但否认安装或使用第三接口。唐砺把每个问题问了两遍，顺序不同，答案没有明显变化。
“周铮二十一点零五分入舱。”唐砺说，“你什么时候离开？”
“九点二十左右。医务主管叫我去隔壁看另一个选手。”
“谁留在室内？”
“周铮说自己能操作。恢复程序允许选手单独完成。”
“他改过参数？”
许衡沉默片刻：“调高过一次。幅度不大，几十秒就复位了。”
“你为什么没写进事故记录？”
“他自己操作的，我以为跟死亡无关。”
沈砚从观察窗后看着许衡。那句“他自己操作”很容易被联赛拿去改写成违规、自残，甚至畏罪。可主动调参一次不等于主动求死。周铮为什么这么做，要靠手机、设备副本和证人回答。
询问进行到一半，林见夏带着一只加密存储盒赶到。她是衡复集团的康复医师，也是周铮赛后腕带数据的维护人员。头发扎得很低，进门后先把一份数据调取授权递给唐砺，再把存储盒放到桌面。
“集团要求所有副本统一上交。”她说，“这份是原始只读镜像，调取手续齐全。谁要收走，先在封条上签名。”
唐砺看完授权：“为什么没直接交给你们法务？”
林见夏按了两下笔帽，咔哒声很轻：“因为昨晚有人要求我把异常段落标成传感器脱落。传感器没有脱落。”
她没把自己说成揭发者。异常数据出现时，她最初也想过再观察，直到得知周铮死亡，才复制了原始缓存。那份迟疑被她写进情况说明，没有删掉。
数据会商在鉴定中心的小会议室进行。沈砚不使用伤痕回演，只把尸检切片、胸腔出血量和设备时序摊开。林见夏负责解释活体数据，唐砺负责确认每份材料的来源。
正式开始前，林见夏先校对设备时钟。腕带昨晚与联赛服务器同步过两次，误差不超过两秒；恢复舱断网运行，内部时钟快了四十三秒；医务记录则由护士手工填写，只精确到分钟。她把三套时间都换算到联赛服务器基准，原始值保留在旁边。若不做这一步，看似吻合的操作会前后错开近一分钟。
沈砚也重新检查了取材。后侧肋间肌出血范围与骨折点一致，没有死后搬运造成的组织分离；前外侧淤血边缘已经出现较早的局部反应，支持擂台摆拳在先。病理无法告诉他们二十一点十八分零七秒，却能排除“所有损伤都来自抢救按压”。胸外按压的常见受力位置、骨折形态和周铮右后肋的局灶损伤并不相同。
周铮二十一点零五分进入恢复舱。二十一点零九分，基础舒缓程序启动。二十一点十二分，使用者从舱内手动把右侧力反馈提高一级，持续四十六秒，随后自行复位。这个操作只有一次，腕带记录显示周铮在操作后仍能完成主动抬臂和按键。
二十一点十七分，第三接口开始输出。它没有显示在主界面，底层电流却连续抬升。二十一点十八分零七秒，右侧握柄出现一次超过舒缓程序上限的反向阻力，力量峰值持续不足一秒。随后数分钟内，周铮呼吸频率增快，胸带幅度逐步下降。
“这一秒能对应骨折吗？”唐砺问。
“能对应异常受力，不能只凭电流确认骨折。”沈砚把病理结果移到旁边，“右肋后端骨膜出血和肋间血管破裂说明当时仍有有效循环。擂台伤更早，浅层组织反应也略多。结合第三接口峰值，可以确定致命损伤发生在赛后恢复阶段，大概率就在二十一点十八分。”
“大概率，不能写确定？”
“不能。分钟级定时来自设备和腕带，组织反应只支持先后，不会给出钟点。”
唐砺在白板上把“二十一点十八分”移到“可能”一栏，又把“赛后形成致命伤”留在“确定”一栏。他没有因为两条曲线看起来严丝合缝就把证据等级往上提。
“第三接口峰值是否一定由人调高？”他问。
林见夏说：“不一定。可以是本地命令，也可以是预设程序触发。主日志被覆盖，当前只能确认它输出过。”
“许衡知不知道？”
“值班界面正常会弹出过载报警。除非报警被屏蔽，或者当时没人看。”
这又是一条需要补证的分岔。许衡可能执行命令，也可能明知报警而不处理，还可能在异常发生后才参与删证。三种行为的责任不同，不能提前揉成一句“他杀了周铮”。
林见夏把另一条曲线放大：“但二十一点三十三分可以更确定。”
那一刻，周铮腕带记录到脉搏波幅骤降，胸带呼吸动作几乎消失，连续监测的皮肤灌注也跌到设备下限。之后的数据虽然还有杂乱波动，却与搬动、按压和转运时间重合。
“简单说。”唐砺说。
“二十一点十八分左右，致命伤形成。出血和胸腔压力从这里启动致命进程，把他一步步推向循环崩溃。到二十一点三十三分，数据已经符合心搏骤停后的低灌注状态。不可逆循环崩溃已经发生。二十一点四十四分，依法确认死亡。这是医学正式确认；十一分钟只从二十一点三十三分算到二十一点四十四分。”
“能说他二十一点三十三分死亡吗？”
林见夏摇头：“不能只靠腕带改医学死亡时间。可以说他的致命进程在那时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正式记录晚了十一分钟。腕带不是心电监护仪，更不是医生。”
她调出转运人员的记录。二十一点三十四分，医务主管开始胸外按压；二十一点三十六分，自动体外除颤器分析为不可电击心律；二十一点四十一分，急救医生到场继续评估；二十一点四十四分，依法确认死亡。流程本身并未制造十一分钟延迟，只是“正式确认”天然晚于生理崩溃。问题在于联赛说明把二十一点四十四分当作一切异常的起点，掩掉了之前至少二十六分钟的恶化过程。
“第二份死亡时间不是改死亡证明。”沈砚说，“是把调查起点往前推。谁在二十一点十八分到二十一点三十三分之间看见过报警、接触过设备，都要重新问。”
唐砺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
沈砚看了她一眼。这是他需要的答案。准确，有限，不抢结论。
许衡被再次带进来时，桌面上摆着三条时间线。尸检确认有赛后第二次受力；第三接口底层电流记录异常峰值；腕带显示伤后持续恶化，并在二十一点三十三分崩溃。三项证据来自不同设备和人员，互相吻合。
“你二十一点二十左右离开，为什么知道周铮后来只是‘突然不舒服’？”唐砺问。
许衡说：“医务主管告诉我的。”
“谁最先发现他倒地？”
“我不清楚。”
“第三接口在你值班时输出。死亡后三分钟，你清了主日志。解释一下。”
许衡盯着时间线，额角渗出汗。他只承认覆盖日志，仍拒绝解释第三接口，也不承认自己在警报后继续调整参数。唐砺把第三接口的操作和警报后的调参分别留在待核栏，未获承认的部分由操作终端、门禁和付款记录继续补证，不替许衡补出答案。
“我们会查操作终端、门禁和付款记录。”他说，“你可以保持沉默，但别再用系统循环覆盖这种说法。审计记录已经证明那是手动操作。”
会商结束后，联赛方递来一份声明草案，准备把周铮的主动调参写成“严重违反恢复规范”。沈砚在旁边加了一行意见：现有证据仅能证明一次短时手动升参，无法证明该操作造成致命伤，也不支持自杀推断。
林见夏也在数据意见后签了名。签完她没有立刻松手，笔帽又响了一次。
“那四十六秒里，周铮把一段设备配置导出到了临时缓存。”她说，“缓存内容被主日志覆盖了，但导出动作还在审计层。主动升参可能只是为了让某段隐藏参数出现。”
“能恢复吗？”唐砺问。
“需要原始存储介质。集团服务器没有收到这份文件。”
沈砚想起手机里的预约。周铮不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调高设备。他可能早已发现异常，选择亲自触发一次，想把证据带出来。这个解释同样只是可能，必须找到导出的东西。
“你替死者说话？”联赛代表问。
“我替证据限定范围。”
代表还想争，唐砺把声明扣在桌上：“等设备拆检结果。现在发，属于干扰调查。”
嫌疑人员名单缩到六人。他们都在赛后二十一点零五分至二十一点二十分之间有机会进入恢复区，或拥有设备后台权限。许衡排在最上面，却不是唯一名字。
林见夏收起电脑，没有把原始镜像交回集团。她填写了一张物证暂存单，由支队和鉴定中心共同保管。
“你以前见过第三接口吗？”沈砚问。
“见过类似数据口，名义上用来兼容老设备。”她说，“但我没见过它输出这么高的反向负荷。”
“b-17呢？”
“没有。”她顿了顿，“至少我能查到的目录里没有。”
沈砚没有告诉她宋停云说过什么。她的授权页只列周铮案，旧项目仍受专案保密限制。她带来的关键数据入卷，止线外的内容一个字没开。
下午，唐砺送来周铮手机的初步镜像。大部分内容正常，训练计划、比赛通知、几段没有发送的语音草稿。日历里却多了一条加密预约，创建于死亡前两小时。
预约对象栏里写着：临岚市武伤鉴定中心，沈砚。
备注栏只有六个字：赛后验一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