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采访区设在决赛场馆东侧的巨大临时演播厅里,四面环绕着六台高清摄像机和两架悬臂镜头,灯光亮得像小型太阳,把每一个人的毛孔都照得无所遁形。全国赛八强赛前采访本该是例行公事,但今年主办方特意加了一个“种子选手面对面”环节,说是要给观众更多了解选手的机会——说白了,就是制造话题,赚流量。
宁小眠站在采访区的角落,靠着背景板的边缘,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今天早上七点就被叫起来化妆、换队服、排队形拍照,她的生物钟完全没调整过来,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个沙发躺下睡一觉。
“小眠,站直一点。”白槿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镜头在拍你。”
“唔。”宁小眠应了一声,努力把眼睛睁大了一点,但三秒后又缩了回去。她身上穿着代表队的白色短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考拉。
采访按队伍顺序进行。前面几支队伍都是中规中矩的回答——队长发言、核心选手表态、教练展望。观众席上的气氛还算正常,弹幕也在刷一些加油鼓励的话。直到主持人拿起手卡,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接下来,我们有请——永眠代表队。”
永眠代表队——就是那支以“睡美人”宁小眠为核心的队伍。从省赛突围到全国八强,一路走来争议不断。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背后有人,还有人说她的能力根本就是吹出来的,因为她在比赛里大多数时候看起来真的只是在睡觉。
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穿着一身干练的套装,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等宁小眠站到指定位置后,没有先问队伍整体的问题,而是直接对准了宁小眠。
“宁小眠选手,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全国赛就进入了八强,很多观众都对你的比赛风格很好奇。”主持人微笑着,声音甜美但不带温度,“你在之前的比赛里经常出现闭眼、打瞌睡的情况,有网友给你取了个外号叫‘睡美人’,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认为——你这种状态能走到八强,是不是对其他选手不太公平?”
问题落地的瞬间,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秒。
白槿的眉头皱了起来。站在旁边的季青桐微微侧头,目光冷了一度。观众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半梦半醒中被人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她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用那种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的语气说:“嗯……睡着能赢啊。”
她的语气太平淡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
主持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紧张,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能赢”。这种完全不在预期内的回应让她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卡在了喉咙里。
“那你的意思是——”主持人试图追问,“你觉得你的实力足以让对手无话可说吗?”
宁小眠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她的小脑袋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演播厅侧面的选手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穿选手服,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跟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演播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沈知衡走到采访区边缘时,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直接伸手——动作很轻但很明确——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话筒。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像冬天的湖面,不起波澜。她转头看向镜头,目光冷静而清晰,“宁小眠的赞助合同由我个人全资赞助。任何对她实力的质疑,等同于对我的评估能力的质疑。我的全资赞助,代表我对她胜率的百分之百背书。”
观众席上,一个穿着其他队伍队服的选手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那个是——首席?沈知衡?”
“天哪真的是她?我之前只在资料照片上见过——”
“她全资赞助宁小眠?那岂不是说——”
“等等,也就是说之前传的那个神秘赞助人就是首席本人?”
弹幕彻底疯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白字层层叠叠地刷过,快到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只能看到几个高频词反复出现——“首席”“全资”“护妻”“炸裂”。直播平台的服务器甚至短暂地卡顿了一下,后台数据显示同时在线人数在三十秒内暴涨了百分之四十。
主持人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干咳了一声,努力找回自己的专业素养:“呃……沈、沈首席,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沈知衡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宁小眠是我个人认证的选手。她的比赛风格、她的能力体系、她的战术选择,都在我的评估范围之内。任何没有实际对战就妄下结论的人,要么是不够专业,要么是在蹭流量。”
她顿了顿,目光从主持人脸上扫过,然后又回到镜头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那是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笑容:“如果是后者,我建议换个方向。我的法务团队对名誉权案件很有经验。”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其他队伍的选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苦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还有人默默拿出手机开始搜“沈知衡 全资赞助 宁小眠”的关键词。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注意到——宁小眠打了个哈欠。
她打得很自然,完全没有在镜头前的自觉,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打完哈欠后,她歪了歪脑袋,看向沈知衡,露出一个带着困意的、软乎乎的笑容。
声音不大,但直播麦克风完美地捕捉到了。
沈知衡微微一愣——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几乎只有站在她身边的宁小眠能察觉到。然后她的嘴角真的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被逗到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宁小眠的耳垂。
宁小眠的耳朵在她指尖捏住的瞬间就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速度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眯着眼睛,脸往领口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知衡。
那个画面被六台高清摄像机同时捕捉到了——娇小的女孩缩在白色外套里,耳朵被高挑的灰衣少女轻轻捏住,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和亲昵,在冰冷的演播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然后导播终于反应过来了。画面被切走,切换成全景镜头,又切到观众席,最后切回主持人尴尬的笑脸。
“呃……好的,感谢沈首席的分享。”主持人干巴巴地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气,“那么,我们还是回到比赛本身——”
采访后续的内容,宁小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站在沈知衡身边,感觉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心跳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敲小鼓。她偷偷吸了一口气,闻到沈知衡身上那种熟悉的雪松和薄荷的气息,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困意又重新涌了上来。
采访结束后,选手们各自返回休息室。永眠代表队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一块写着队名的小木牌。白槿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后第一个骂了出来:“那个主持人是不是有病?当着全国直播的面那么问,摆明了想搞事情。”
“正常操作。”季青桐把队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语气很淡,“他们需要话题,永眠队是这届最大的黑马,自然会被针对。”
“那也不能那么说话吧?”白槿气得脸都红了,“什么叫‘睡着对其他选手不公平’?小眠的能力本来就是那么用的,她要是强行保持清醒反而发挥不出来好吗!”
宁小眠没有参与讨论。她走进休息室后,第一件事是找沙发——角落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软硬适中,长度也刚好够她蜷缩着躺下。她走过去,脱掉鞋子,把自己团成一团窝进沙发里,脸埋进靠垫里。
沈知衡跟在她后面走进来,看到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展开,轻轻盖在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从靠垫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刚才说的。”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躺下时特有的慵懒,“你比合同帅。”
沈知衡的动作顿了顿。她低头看着沙发上那团小小的、裹着毯子的女孩,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合同上写了每年赞助金额和分成比例,你拿合同跟我比?”
“合同不会捏我耳朵。”宁小眠说,然后又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捏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休息室另一侧的战术台。
白槿和季青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休息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但门外,走廊的另一端,一支队伍正朝相反方向的休息室走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黑色短发,眼神锐利,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队服,胸口绣着“专精”两个字。
她叫陆骁,全国赛八强中专精队的队长,以“精准打击”战术闻名,在之前的比赛中从未有过败绩。
她走到自己队伍的休息室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永眠代表队紧闭的房门。
“首席全资赞助?”陆骁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轻蔑,“明天比赛场上,我倒要看看那个睡不醒的小不点,能在我手下撑几分钟。”
她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休息室内,宁小眠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薄毯从肩头滑落了一点。她没有醒来,只是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不喜欢的味道,然后又把脸往靠垫里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沈知衡站在战术台前,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陆骁的资料,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屏幕边缘。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宁小眠,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温柔,又像是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