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炼金材料街比平时热闹得多。
宁小眠跟在唐晚舟身后,半闭着眼睛走路,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昨晚在梦里又开了两炉药,本来只打算炼一炉就收工,结果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全是金色药草的花园里,没忍住多采了几株,醒来就发现精神力的消耗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唐晚舟回头,看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我们是来买材料的,不是来街边睡觉的。”
“嗯……”宁小眠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唐晚舟手里的采购清单,“买什么?”
“风系共鸣石,还有三份稳定剂基底。”唐晚舟把清单在她面前晃了晃,“下周俱乐部要练合击阵,我的风盾需要加固材料。你帮我看看哪家店的货好。”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目光慢吞吞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摊位。
炼金材料街是学院北门外最热闹的一条巷子,两排老式骑楼把街道夹在中间,遮住了大半天空。骑楼一层的店面大多敞着门,门口摆着各种木架和玻璃柜,里面放着颜色各异的矿石、药草、兽骨和半成品药剂。空气里混着几十种药材的味道——苦的甜的涩的带腥气的,交织成一种只有炼金术师才闻得惯的、浓烈而复杂的气息。
“那家。”宁小眠抬手指了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门口只摆了一张木板,上面散放着几块灰扑扑的石头。
唐晚舟看了那家店一眼,有些怀疑:“那家?看着不像有好货的样子。”
“那几块共鸣石的成色比隔壁摊位上标价三百的都好。”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就是老板不太会摆摊,把好东西压在了次品下面。”
唐晚舟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石头,翻到第三块的时候,眼睛亮了——那块风系共鸣石的纹路均匀细密,晶体透亮,确实是上品。
她抬头看了宁小眠一眼:“你睡觉的时候还能学这个?”
“梦里见过好多矿石。”宁小眠靠在旁边的墙柱上,闭着眼睛说,“有个老爷爷在梦里教过我怎么看石头。”
“……你做梦都在上课?”唐晚舟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也太离谱了。”
宁小眠没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不是那种“气氛变得紧张”的形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凝滞。街道上嘈杂的人声、摊贩的吆喝、药材的气味、风吹过骑楼檐角的声响,一切都在同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宁小眠的睫毛动了动,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周围的温度在下降。她看见街道上那些行人的动作开始变慢,像是被泡进了粘稠的液体里——有人在抬脚,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有人在说话,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像被掐断了一样没有传出来。
“空间封锁。”唐晚舟的反应比她快了一拍,手中的共振石已经亮起青光。风在她的身周迅速旋转起来,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盾,把宁小眠也笼了进去。
但她的风盾刚刚成形,就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撕裂了。
不是攻击——是一种更加精巧、更加阴险的手段。唐晚舟感觉到自己凝聚的风元素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无声无息地溃散开来。她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银色的咒钉,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冷的光。
“咒术师——”唐晚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小眠跑!”
她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一道黑影从头顶的骑楼阴影里射了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
宁小眠看见了它们——三枚漆黑的、刃身上附着一层暗红色纹路的短匕,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她射来。它们飞行的轨迹很诡异,不是直线,而是像游鱼一样在空中划出三道弯曲的弧线,彼此呼应,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径。
唐晚舟的风盾已经被咒钉瓦解,她来不及重新凝聚,只能咬着牙伸手去拉宁小眠——但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宁小眠的袖子,那三柄匕首已经逼近到了宁小眠面前十厘米的位置。
三枚漆黑的刃尖悬停在半空中,像三条毒蛇同时张开了嘴,獠牙已经触到了猎物的皮肤。
那个哈欠打得漫不经心,带着那种刚睡醒的人特有的慵懒和迟钝。宁小眠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轻的“啊——”的声音,然后伸手揉了揉鼻子,好像面前这三柄足以刺穿五阶防护盾的咒刃,不过是三只恼人的苍蝇。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最前面那柄匕首的刃尖上。
没有碰撞声,没有爆炸声,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那柄漆黑的、附着一层暗红色纹路的咒刃,在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存在的最底层抹去了一样——刃尖开始化作黑色的细沙,从接触点向刃身蔓延,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被慢放的画面。黑色的沙粒在空中散开,无声无息地飘落,还没落到地面就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然后是第一柄匕首的整个刃身,然后是第二柄——宁小眠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它,它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连锁反应一样,也开始崩解。第三柄匕首在距离她脸颊五厘米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刃身上出现了裂纹,裂纹沿着刃面扩散开来,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最后整柄匕首碎成了细密的黑色粉末,消散在午后微微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不是那种被魔法封锁的静默——而是真正的、纯粹的寂静。那些被空间魔法定在原地的行人依旧无法动弹,但发动袭击的两个人,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骑楼阴影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从二楼的窗户里翻了出来,落地的瞬间就开始往巷子深处跑。与此同时,街对面那个卖矿石的摊贩——那个刚才还在跟唐晚舟讨价还价的中年男人——也动了,他掀翻了面前的木板架,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冲。
唐晚舟刚想追,却看见宁小眠伸出了那只刚刚点碎了三柄咒刃的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别走啊……”宁小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却莫名地让人后背发凉,“我还没问谁让你们来的。”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唐晚舟感觉自己的意识恍惚了一下——就像从清醒突然坠入半梦半醒之间的那种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色彩像被水洇开了一样晕染成一片。她用力眨了眨眼,勉强稳住心神,然后看见那两个正在逃跑的刺客身形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他们是直接停在了原地,像两尊雕塑一样僵立在巷子的中间和尽头。那个灰斗篷的身影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却再也落不下去;那个摊贩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冲出了十几米远,此刻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一样,凝固在了阳光下。
宁小眠放下了手,眼角还挂着一滴因为打哈欠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她慢吞吞地朝离她最近的那个灰斗篷刺客走去,脚步软绵绵的,像是随时会睡着一样。
唐晚舟跟在后面,警惕地环顾四周。她注意到周围那些被定住的行人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失焦——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躯壳还留在原地。
唐晚舟心里冒出了这个词。她曾经在学院的资料室里看到过关于梦境系魔法的记载,但那些记载大多是理论性的,因为梦境系魔法的修炼门槛极高,而且极其罕见。她没想到宁小眠的梦域已经能够覆盖整条街道——而且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宁小眠在那灰斗篷刺客面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那刺客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虽然也像其他人一样空洞,但眼角肌肉的跳动暴露了他残存的意识正在挣扎。
“别挣扎了。”宁小眠打了个哈欠,语气平平的,“在我的梦里,你跑不掉的。”
那刺客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站在巷子尽头那个摊贩模样的刺客也倒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宁小眠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刺客的额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唐晚舟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什么非常专注的事情。过了大概十几秒,宁小眠睁开眼睛,收回手,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商会的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黑市炼金商会的,说我们抢了他们生意。”
唐晚舟皱眉:“黑市商会?就是上次在校外论坛上发帖说你的药是‘虚假宣传’的那家?”
“嗯。”宁小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们查到我的学生信息了,想趁周末在校外动手。这次派的是两个咒术刺客,下次可能就来更多的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但唐晚舟注意到她眼底有一丝冷意——那种在平时完全不会出现的、属于“认真状态”的宁小眠的眼神。
不过那丝冷意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困倦。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再次渗出泪水,整个人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随时会睡着的天然呆。
“我把他们关于商会的记忆复制了一份,然后把刚才那几分钟的记忆抹掉了。”宁小眠揉了揉眼睛,“等他们醒过来,只会记得自己在这条街上逛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能做。”宁小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唐晚舟,我们今晚加菜吧?”
“商会应该挺有钱的。”宁小眠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我从他记忆里翻到了商会的仓库地址,里面有好几箱高阶药草。反正他们派人来杀我,我拿点补偿不过分吧?”
唐晚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唐晚舟转头看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来。沈知衡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来逛街一样随意。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刺客,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一脸无辜的宁小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我来晚了。”沈知衡走到宁小眠面前,低头看着她,“解决完了?”
“嗯。”宁小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完成了任务等着被夸奖的小猫,“他供出商会了,今晚加菜吧?”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的太阳穴,带起一阵细微的温暖触感。
“加。”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请客。”
宁小眠眯起眼睛笑了,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唐晚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而自然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咳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刺客:“这两个人怎么办?”
“我来处理。”沈知衡收回手,目光在两个刺客身上扫了一圈,表情淡淡的,“商会那边,我也会去打个招呼。”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在校外碰见刺客?”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宁小眠式的答案:
沈知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走吧,先去吃饭。”
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个人的肩头拉出细碎的光影。街道上那些被定住的行人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他们眨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自己刚才的行程,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空白从未存在过一样。
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边,脚步轻快了几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知衡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那几柄匕首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让她今晚能多吃一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