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实验教室在镜像塔学院东翼的三楼,整层楼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矿物粉末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性气体的味道。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照进来,打在排列整齐的实验台上,每一张台面上都嵌着一口拳头大小的恒温坩埚,旁边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型号的试管架、滴管和量杯。
宁小眠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皮已经垂下来一半了。
讲台上,炼金术课程的齐老师正在讲解基础夜光药水的配方构成。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节奏快而清晰,每一个步骤都会重复强调两遍以确保学生记住。
“夜光草粉末三克,月光石碎片一粒,搅拌均匀后加入六十毫升蒸馏水,加热至微沸后转小火慢煮九十秒——注意,是九十秒,多一秒药液会变浑浊,少一秒发光效果打折扣。”
台下的新生们纷纷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坐在宁小眠旁边的唐晚舟也正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室友——宁小眠的脑袋已经开始往下一点一点的了。
唐晚舟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
“接下来我要演示一遍,”齐老师走到讲台右侧的演示台前,拿起一只干净的试管,“你们注意观察我的操作节奏。”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想认真听。但她昨晚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药——准确地说,是被沈知衡带着炼了一整夜的药。那个腹黑首席说什么“适应梦境与现实的同步率训练”,硬是在她的梦里搭了一整套炼金工坊,一个配方接一个配方地让她试炼,直到她累得在自己的梦里睡过去才算完。
现在她坐在这间教室里,闻着草药味,听着齐老师平稳而有节奏的声音,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睡觉。
她趴在桌上,脸枕着左臂,右手无意识地搭在面前的实验台上。
唐晚舟又敲了两下桌面,这次力道大了些。宁小眠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露出来的半截后颈上,细软的碎发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讲台上,齐老师已经完成了演示,试管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银蓝色光芒,像把一小片月光装进了玻璃管里。她举着试管转动了一圈,让各个角度的学生都能看清楚,然后放下试管,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好了,现在你们自己动手。每组一份材料,严格按照我演示的步骤来操作。如果过程中有不确定的地方,举手问助教,或者问我。”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整理器材的声响。学生们开始称量粉末、研磨月光石碎片、量取蒸馏水。唐晚舟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材料包拆开,取出夜光草粉末和三号试管,准备开始操作。
她刚把粉末倒进试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宁小眠面前的实验台上,那只原本空着的试管正立在支架上,试管底部的药液正在自发地翻滚着气泡,颜色不是银蓝色——而是澄澈的、流动的、像是融化的黄金一样的液体。
气泡从底部涌起,又破裂,每一破裂就有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从液面升腾起来,在试管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试管像是自己活过来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碰它,没有任何人添加材料,它就这样自顾自地在支架上沸腾着,像一朵在玻璃瓶里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
“这是谁的实验台?”齐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变化——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惊的语调。
她快步走过来,拨开围过来的学生,低头看着桌上那根自发沸腾的试管,瞳孔微微收缩。
齐老师伸手拿起试管,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嗅了嗅试管口溢出的气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解读一份完全陌生的文字。
“不可能……”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周围的学生,“这是谁操作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宁小眠身上。
宁小眠的脸枕在左臂上,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右手还搭在实验台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粉末——那是虚空露珠的痕迹。
唐晚舟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宁小眠的凳子腿,声音压得极低:“醒醒。”
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嗯——”,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口水被嘴角拉出一道细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断掉了。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她什么时候操作的?我都没看到……”
“这颜色不对啊,齐老师演示的是银蓝色,她这个是金色的。”
齐老师把试管放回支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凑到宁小眠耳边,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声音说道:“宁小眠同学,你的药液快炸了。”
“嗯?”宁小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不会炸的,我加了稳定剂——”
她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周围围了一圈的同学,又看了看齐老师手里那根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试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呃……”她迟疑地开口,“这个……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齐老师把试管举到她面前,“你什么时候操作的?用什么配方?”
宁小眠盯着那根金色的试管看了好几秒,大脑飞速运转——不对,她刚才睡着了,没操作啊。但是试管里的药液确实是她做的,准确地说,是她在梦里做的。她用虚空露珠替换了夜光草,调整了加热时间,最后加入了一滴自己用梦境凝聚的源质。
她只是没想到,梦里做的药,会出现在现实的试管里。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还没转过来,决定先装傻,“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顺手弄了一下,可能记错了步骤。”
“记错了步骤能炼出这个?”齐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面对不可解现象时的复杂情绪,“你知道这管药液的发光强度是多少吗?我刚才粗略测了一下,大约是标准夜光药水的十七倍。十七倍。”
“而且稳定性极高,”齐老师继续说,“普通夜光药水在阳光直射下三个小时就会衰减,你这个我放在窗口晒了五分钟,数值几乎没掉。你换了什么成分?”
她不能说虚空露珠。那是她梦境能力的副产物,严格来说不属于现存的炼金材料分类。而且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解释过她的能力——沈知衡是知道的,但沈知衡不在教室里。
“可能……手抖多加了点月光石?”她试探性地说道。
齐老师用一种“你是不是觉得我傻”的眼神看着她。
旁边的唐晚舟适时地开口了,语气平淡而自然:“老师,她预习过了。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自己试了好几次,可能已经摸索出了自己的改良配方。”
宁小眠转头看向唐晚舟,眼神里写满了“你编得真好”的感激。
齐老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预习是个合理的解释——炼金术这门课确实鼓励学生在安全范围内自行探索,只是很少有新生能在第一节课之前就做出改良配方。
“嗯,”宁小眠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预习过一点点。”
“那你再做一次给我看。”齐老师说。
“就现在,当着我的面演示一遍,”齐老师把一根新的空试管放在她面前,又从材料柜里取出一套全新的材料包,“按照你刚才的配方来。如果确实能复现,我可以给你申请课程创新加分。”
围观的同学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课程创新加分——这是炼金术这门课里最稀有的加分项之一,通常只有高年级学生才能拿到。
宁小眠看着面前的空试管和材料包,手心开始冒汗了。
她刚才那一管是靠睡觉炼出来的。现在她清醒着,全教室的人都在看她,齐老师就站在她旁边,她根本不可能进入睡眠状态,更不可能在梦里操作现实中的试管。
但她又不能说自己刚才只是运气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拿起夜光草粉末的罐子,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然后动作顿住了。
她根本不知道刚才自己是怎么操作的。梦里的事情就像水面的倒影,醒来之后只能抓住模糊的轮廓,具体的每一步操作、用量、时间、火候,全部沉在了梦境的水底。
她硬着头皮把粉末倒进试管,然后拿起月光石碎片,犹豫了两秒,放进去一粒。
试管里的液体慢慢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然后开始冒泡,然后——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深灰色糊状物。
宁小眠看着试管底部那团灰糊糊的失败品,面不改色地放下试管,转头对齐老师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刚才运气好。”
齐老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根灰糊糊的试管,再看看宁小眠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课程创新加分的事,等你能够稳定复现再说。”
她转身走回讲台,拿起教案:“好了,大家继续完成自己的作品。不要围观了。”
围观的同学陆续散开,回到各自的实验台前。唐晚舟看了一眼那根报废的试管,压低声音对宁小眠说:“你刚才到底怎么做到的?”
宁小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回了一句:“我睡着了。”
“我知道你睡着了,”唐晚舟说,“问题就是——你睡着了是怎么炼出来的?”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又慢慢沉入了睡眠的边缘。
她闭着眼睛,假装在犯困,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刚才那根金色药液的成功不是偶然——她在梦里改进了配方,虚空露珠代替夜光草,梦境源质作为稳定剂,这些组合的效果远超标准配方。
问题是,她怎么才能在清醒状态下复现?
她需要睡得更深一点。在那之前,她得先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唐晚舟看着她趴在桌上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药液。她没有注意到,宁小眠埋在臂弯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根金色的试管还立在支架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齐老师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看一眼那根试管,像是在看一个无法解释的谜题。她把它放在讲台上,用标签纸贴了一张“待分析”的标记,但标签纸被金色的光穿透,字迹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微微晃动。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陆续完成了自己的夜光药水,银蓝色的光芒在各自的试管里闪烁,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星星碎片。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讲台上那根金色的试管——它在日光下依然明亮,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
宁小眠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下课后她得去找一趟沈知衡。那个腹黑首席肯定知道怎么帮她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昨天晚上可是她非要在梦里拉着宁小眠练到半夜的。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往手臂里蹭了蹭,真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