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婆子摆手:“不对不对,砚书是我看着长大的,读书人嘛,哪能干粗活,人家以后出息了,鸡犬升天懂不懂?”
“家里多付出点怎么了?我家要是有个读书苗子,我也供着!”
另一个男人却皱着眉,盯着苏砚书:“我就想问一句,村里那几个丫头给他送东西,他都收了,也没见拒绝,这叫什么?”
有人接话:“这不就是吊着人吗?”
人群里,几个中年男女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家的闺女,多多少少都给苏砚书送过东西。
从前想着读书人嘛,万一以后有造化呢,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存着一点点心思。
可现在被苏晒秋这么一说,他们回过味来了。
苏砚书对自家闺女有个屁的意思?
那就是白拿!
这小子从小就鼻孔朝天,不屑跟村里人来往,拿东西的时候倒是不嫌了?
三岁看老,这小子从小就这样。
以后当了官,能反哺村里?反哺这些送东西的姑娘?
做梦呢。
苏砚书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仰视、敬畏、甚至讨好的眼神,而是怀疑、打量,甚至有些……鄙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会作诗会写文章,可他不会跟一个村妇对骂,因为骂了会显得他没肚量。
可他心里恨极。
恨这个粗鄙的女人让他当众出丑,恨她戳穿那些他那些忍受屈辱被接济的事情。
苏绣珠反应过来,冲上前护住哥哥:“苏阿宝你闭嘴!我哥不喜欢你,你就诋毁他!”
“你真是小人!怪不得我哥看不上你!你长得丑,心还歹毒!”
苏晒秋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苏绣珠后背一凉。
苏晒秋笑了笑,“你美,你美怎么连块布都得伸手跟别人要?我相信要是你得了这块布,回家就会被全部拿来给你哥做衣裳吧?你拿点边角料都是奢望,唉,一天到晚伺候人还得不到一句好,真可怜。”
苏绣珠脸涨成猪肝色。
苏晒秋接着说:“你心里的委屈,憋很久了吧?明明自己也累,明明也想攒点嫁妆,相个好夫君,可为了你哥的功名,什么都得忍着。”
“我今天替你说出来,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还冲我嚷嚷?”
苏绣珠浑身一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扎得她喘不过气。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晒秋嗤笑,“行,当我胡说。回去继续当你的好妹妹吧,反正你也习惯了,你猜猜,以后你哥功成名就,会不会关心你,替你相个顶好的郎君?”
“或者,今日我说完这些话,接济你家的姑娘变少,你们生活困难,你娘会不会为了供你哥读书而把你卖了?毕竟你还是有点姿色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绣珠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她的眼泪早已模糊了眼眶,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尤其是第二种人生,是她极为恐惧的,她曾经隐隐想过。
如果真到贫困的那一天,母亲……母亲会狠心卖了她……
她是不是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了……
她想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苏绣珠一跺脚,捂着脸跑了。
苏砚书站在原地,看看跑远的妹妹,又看看苏晒秋,嘴唇哆嗦着:“你……你这个女子……简直……”
“简直什么?”苏晒秋斜他一眼,“有屁快放。”
苏砚书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今日所为,我记下了,待我功成名就——”
“行了行了,”苏晒秋摆摆手,“功成名就再说吧,现在先回去洗把脸,我可是收了力的,没伤着你骨头,你回头可不要讹我。”
接着,她打量苏砚书,“血流衣服上了,怪可惜的,毕竟你也就这一身能出门的衣裳,还是别的姑娘送的,唉。”
苏砚书脸彻底黑了。
“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狠狠甩袖,转身离去。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边走边嘀咕。
苏二河和苏三江还愣在原地,像两根木桩子。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半晌,苏二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妹妹?”
苏晒秋回头:“嗯?”
苏二河看看妹妹,又看看苏砚书离去的方向,再看向妹妹,眼神复杂得像不认识她似的。
“你……你真把他打了?”
“打了啊。”苏晒秋晃晃拳头,“怎么,心疼他?”
“不是不是!”苏二河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太爽了!!
多年堵在胸口的一团气,被妹妹彻底打散了。
苏三江在旁边傻笑,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刚才那些话,那些拳头,那些眼神。
看来,妹妹是真的放下了。
彻底放下了。
那个狗屁书生,以后再也不能祸害他们家阿宝。
回去的路上,苏二河走得格外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妹妹,”他忽然说,“仙人真厉害。”
苏晒秋一愣:“啥?”
“就是点化你的那个仙人啊。”苏二河一脸认真,“一句话就把你的孽缘给断了,真好。”
苏晒秋:“……”
行吧,你们能自洽就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
苏二河憋不住,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说到苏晒秋一拳砸苏砚书下巴时,自己先笑得捶了下饭桌。
苏厚山听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林春娘听得又解气又心疼,拉着苏晒秋的手摸了又摸:“咱阿宝受了多少委屈,娘都知道……我看看手伤着没?”
苏大川闷声说:“早该和他断了。”
苏三江点头,“那化缘的道士,说咱阿宝有福相,快及笄时会有大造化,真准!”
苏小海也很讨厌苏砚书,因为他,阿姐老是和家里闹矛盾,现在一听彻底得罪了,也跟着傻乐。
“阿宝这么厉害,以后定能得一位贤惠的如意郎君伺候着。”苏二河往嘴里塞了一块肉,美滋滋的畅想着。
苏晒秋正喝水,差点喷出来。
啥?
伺候她?
她看看爹娘那赞同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家人的思想,也太唯阿宝独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