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苏二河有些闷闷地问妹妹:“你为啥要那么说自个儿?对你名声不好的。”
他觉得妹妹明明很聪明厉害,为什么要这么带头嘲讽自己,她根本没做过这样的,说了肯定会被人嚼舌根。
苏晒秋看着掠过的田野。
声音因为用力吆喝,有些沙哑:“二哥,这世上,有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听的名声。”
“被名声这东西架起来,就会束手束脚,活在别人的口舌里,什么都干不成。”
“我们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没有作奸犯科或者影响旁人,那就没什么问题。”
”你看,她们不都觉得我好运,并没有惦记这门生意吗?这就够了。”
苏二河咀嚼着妹妹的话,觉得意义很深,又很有道理,缓缓点了点头。
另一边——
林春娘和苏厚山在地里干活,手里的锄头却一下比一下慢。
林春娘的心思早就不在地里了。
她一会儿想着镇上路远,阿宝那身子骨坐牛车颠簸一路,不知受不受得住。
一会儿又想,那鱼看着新鲜,可镇里人什么没见过,万一卖不出去,孩子得多失望。
再往坏处想,两个半大孩子要是卖了鱼钱,路上遇到歹人……
她越想心越慌,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脚。
看看日头,约摸着牛车该回来了。
“她爹,”林春娘终于忍不住,直起腰,“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我……我去村口瞧瞧。”
苏厚山也停了手里的活,黝黑的脸上同样带着牵挂。
但他到底是一家之主,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别瞎想,有二河呢,石头那孩子也实在,阿宝……阿宝如今懂事了,应该出不了岔子。”
这话像是在安慰孩子她娘,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最怕的不是别的,是女儿万一在镇上冲撞了什么贵人,或者……又想起那个苏砚书,把挣来的钱胡乱花了,甚至又贴补过去……
林春娘看出苏厚山的担忧,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把锄头别起来,直接往村口走去。
苏厚山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剩余苏大川和苏三江自然也待不下去,一块往村口走。
结果到村口,就看到树上朝远望的苏小海。
也不知道在这多久了。
“臭蛋!”苏厚山招呼一声,“你怎么跑树上去了,快下来。”
苏小海回头,眼睛一亮,“爹,你们也来等阿姐啦!”
他三下五除二跳下树,“阿姐怎么还没回来,我等得脖子都酸了。”
“估计快了,咱们一起找个地方等。”
四人避开村口大树下聊天的村民,寻了处能看清来路的土坡蹲着。
苏大川双手抱胸,目露担忧:“阿宝回了没啊,她可别被市井繁芜迷的赶不上车了,万一城门落了锁……”
苏三江:“大哥,你说点好听的,没看爹娘听的脸都不好了。”
“哦……”
五人左等右等,可村口那条土路上空荡荡的,没见人影。
莫不是没卖出去鱼,不好意思回来?可是家里人并不怪她们的呀。
林春娘手搭在眉上,眯着眼望半天,望得脖子都酸了。
看到有人影回村,她的心就提一下,可出来的不是过路的货郎,就是其他村民。
“怎么还不回来……”林春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苏厚山看着林春娘焦虑的侧脸,低声道:“兴许是见到新奇物什迷了眼,多耽搁了一会儿。别慌,再等等。”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的目光也钉在了那条路上。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暗下来。
终于,远处传来了隐约的牛铃声。
林春娘“噌”地站了起来,苏厚山也立刻起身。
正是周石头坐在牛车上。
车上坐着两个人,瘦高的身影是苏二河,他胸口绑着行囊。
另一个圆润的胖身影,不是他们的阿宝是谁!
牛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苏二河咧着嘴笑的白牙。
悬了一天的心,“咚”一下落回了实处。
几人朝着牛车方向迎了上去。
那脚步有些踉跄,腿都蹲麻了。
“阿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等一天的苏小海赶忙迎上来。
苏二河挠挠头,对苏厚山说:“爹,娘,你们担心坏了吧?我们上午就把鱼全卖光了,然后买东西花了些时间,回来的路上牛车送了其他村的人,最后才回,因此回晚了。”
“奥!没事就行,快回家吧。”
苏厚山没有说旁的,帮苏二河把盆拿下来,就没撒手。
“回家。”
到家时,天没黑。
苏小海满眼都是对苏二河那行囊的好奇。
苏晒秋坐在凳子上揉脖子,她今天喊了许久,嗓子快劈叉了,为了哄人还死了好多脑细胞,叫哥哥说吧。
苏二河把行囊扯开,买回来的米、面粉、香油、调味料、厨具全在里面。
苏家集体安静了。
林春娘赶紧去把大门拴上,才回屋子里关上门。
“这么多好东西,全都是咱们家卖鱼赚的吗?”苏小海兴奋的扑过来。
“对啊!厉害吧!”苏二河终于有机会看爹娘的表情,正暗爽呢。
“简直太厉害了!”苏小海高兴的跳起来。
林春娘摸着那细滑的米,不敢相信。
苏厚山闻着香油,高兴的眯了眯眼。
大哥三哥看着面粉,眼睛发直。
苏小海拿着一个完好的碗仔细瞧。
“你们卖鱼怎么会挣这么多?”林春娘难以理解。
难道世上的生意这么好做?
“嗯!”苏二河激动地点头,语无伦次地把卖鱼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着重说了妹妹怎么吆喝,怎么把人哄得高兴买鱼。
一家人听得又惊又喜,看向苏晒秋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不可思议。
“阿宝,你真神了!”
知道是正经得来的钱,林春娘心想:钱全都花了也好,就不惦记了。
苏晒秋给二哥使了一个眼色,经过一整天的相处,兄妹俩已经熟悉了。
对方一拍脑袋,这才把捂半天的钱袋掏出来。
“瞧我这脑子,最重要的钱差点忘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还有钱?”
“嗯呐!爹,你数数!”
苏厚山接过,感觉手里一沉。
他走到桌沿边,小心翼翼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哗啦啦一阵悦耳的脆响,一大堆铜钱在桌上堆成了一个小丘。
“哇!”苏小海惊呆了。
全家人都围紧了些。
苏晒秋双手环胸,世上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人挣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作为地地道道的农民,这一刻应该会很诧异钱还能这么好挣。
苏厚山伸出粗黑的手指,开始数。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一枚一枚,数过二十个就拨到一边。
低沉的声音有点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