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有没有消炎效果,苏晒秋不敢百分百确定。
不过草本植物敷伤口总归是常用的法子,那种清凉的感觉至少能缓解一些火辣辣的疼痛。
苏小海乖乖坐着,任由阿姐摆弄,感觉膝盖上没那么烧了。
阿姐的手指胖乎乎的,动作明显刻意放轻了,还时不时吹一吹。
可温柔了。
他看着阿姐专注的脸,鼻子忽然就酸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想起以前,别说受伤,就是吃饭慢了点,都可能招来阿姐不耐烦的骂声掐拧。
家里就阿姐最得喜欢,爹娘哥哥们对他的关心远远比不过阿姐。
他曾一度讨厌阿姐,想着阿姐要是消失就好了,会不会爹娘会疼爱自己。
不,他不该咒阿姐的。
这几日的阿姐,会带他找吃的,会给他讲故事,会给他敷药……
这感觉太好,好得像偷来的,让他心里发慌。
阿姐会变回去吗?
苏晒秋叫他站一会儿,等药干了重新换个裤子再睡觉。
没想到苏小海忽然抬起胳膊,用脏兮兮的胳膊抹了一下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阿姐,你这样真好……你能不能……不要再变回去了?”
他喜欢现在的阿姐。
苏晒秋手一顿。
苏小海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根坐着的爹娘听见,又像是不吐不快。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苏晒秋,眼神里有深切的祈求。
“我不管有没有神仙……阿姐,你不要再只看着那个苏砚书了,你看看我们,行不行?你要是能一直这样……一直惦记我们……就好了。”
这样的话,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最直白的渴望,却比任何成年人的话语都更有穿透力。
苏晒秋看着他湿润的眼睛,心里柔软的地方被击中。
她用指腹擦掉他脸蛋上脏脏的泪痕,然后伸出小指,勾住了苏小海的小指,左右摇晃。
“我答应你。”
苏小海愣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晒秋一字一顿,说出了这句承诺。
苏小海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他紧紧勾住阿姐的小指,用力晃了晃,跟着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他破涕为笑,觉得这话真有意思,真好听!
比他听过的任何话语都厉害!
要是他以后也有朋友,他也要这样跟朋友约定!
“阿姐,你再教我说几遍!我怕忘了!”他竟然敢扯着苏晒秋的袖子问询。
没想到苏小海这么好学,苏晒秋被逗笑,又耐着性子教了他几遍。
苏小海学得认真,小声地反复念叨,誓要将这话术记住。
院墙根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捡菜叶的家人们,将姐弟俩的互动尽收耳中。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向上弯起,露出连日来最轻松的笑容。
哥哥们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晚风轻轻吹过小院,带着野菜和泥土的气息,也吹散了连日笼罩在这个贫苦之家上空的阴霾。
希望,在这简单的约定里,悄悄生了根。
而这一晚,村里许多户人家睡得比往常都晚。
即便躺在床板上,也大多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翻来覆去,心里头沉甸甸地压着件事。
“你说,那丫头邪乎不?”
“唉,反正我瞧着是真的。”
村里人生活简单,平日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可说,因此今日苏阿宝说的“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前世今生”那等炸裂的消息已经迅速传开了。
一字一句,像生了根的毒藤,在他们脑子里反复缠绕,挥之不去。
拔舌、剪刀、油锅、刀山……
每一层对应的罪孽,都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原来人死了,不是两眼一闭就了事,还有那么森严可怖的地方等着清算。
平日里不觉得,如今细想起来,谁没点亏心处?
是贪过邻家半垄地的收成,还是背后咒骂过旁人短命?
是克扣过媳妇的吃食,还是对爹娘有过不敬?
越是回想,心里越是没底,冷汗不知不觉就浸湿了衣衫。
知道了有可能存在转世投胎这回事,谁不想下辈子还能堂堂正正做个人,享点福?
谁愿意变成路边的野草,畜生的口粮?
这念头一起,对那地府和索命鬼便感到胆寒。
虽说大家伙儿自己心里犹疑,怀疑真假,却不忘揪过自家孩子,悄声叮嘱往后见了苏阿宝绕远点走,不许招惹那人。
那苏阿宝能说出这么细节的故事,就算是编的,也不是一般人!
孩子们也似乎听出了爹娘语气里的畏惧,比从前单纯的嫌恶苏阿宝,如今多了些什么,这更让孩子害怕。
村里许多孩子,此刻蜷缩在薄被里,吓得小脸发白。
脑子里全是青面獠牙的鬼差和血淋淋的刑具影子。
他们对苏晒秋的感觉复杂极了。
既恨她讲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搅得自己睡不着,又怕她万一真有什么手段,能报复曾经欺辱她的人。
他们知道自个儿曾经也背地里骂过那人,会不会被拔掉舌头……
连手脚都不敢伸出被子外,仿佛黑暗里随时会伸出铁钩子,把他们的魂勾走。
尤其是那个之前和苏晒秋正面冲突的黑胖男孩虎娃,简直是怕极了,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凑上去嘲笑人家。
他默默在被子里小声呜咽,只希望鬼差别把他抓去做童子啊,他还没活够呢……
和苏晒秋近日有过节的宋桂花和钱婶子,都罕见的缩了头,也没心思编排别人了。
经此一夜,苏阿宝在苏家村威名初显。
她不再是那个痴胖可笑的大花痴,而是给人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往后将近半年时间,她的名字,也成了能让哭闹孩童瞬间噤声的符咒,效果堪比“大野狼来了”。
全然是村里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