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联军在武威会合的时候，声势挺大的。
十几万人。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跟蚂蚁搬家似的。
看着挺吓人。
但也只是看着吓人。
——这功能，蚂蚁搬家也有。
实际上，三伙人，各怀鬼胎。
马腾的人，杀气腾腾。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四个字——报仇雪恨。
马超死了。
马腾疯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
就想杀了吕布。
给儿子报仇。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包括他自己的命。
老实说，这心态倒也不难理解。
亲儿子死在阵前，换成谁都得疯。
可问题是，报仇这事儿，光有气势没用。
上次马超也很有气势。
吕布用十五回合，就把气势给收了。
马腾的仇恨是一笔欠款。
记在吕布头上。
韩遂的人，心思就复杂多了。
他们不想打。
真不想打。
吕布那么猛。
连马超都十几回合就没了。
他们上去，不是送死吗？
但不打又不行。
吕布都打到家门口了。
总不能直接投降吧？
面子上过不去。
什么都能商量，面子不好商量。
所以他们的心态就是——先看看。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实在不行。
投降也不是不能考虑。
曹操的人，最少。
但最精锐。
也最冷静。
他们既不像马腾的人那么冲动，也不像韩遂的人那么慌张。
他们就像一群旁观者。
冷冷地看着一切。
然后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曹操从来不迷。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入局。
曹操站在营寨高处，看着下面乌央乌央的人群。
夏侯渊站在他旁边。
也是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曹操才开口。
妙才，他说，你看这十几万大军。
像什么？
夏侯渊想了想。
像……像一群老虎？
老虎？曹操笑了，一群绵羊还差不多。
马腾是头疯羊。
韩遂是头懒羊。
他们的手下。
都是小羊羔。
那我们呢？夏侯渊问。
我们？曹操说，我们是牧羊人。
拿着鞭子。
赶着这群羊。
去跟狼拼命。
夏侯渊：
他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奇怪。
牧羊人赶着羊去跟狼拼命？
那羊死了怎么办？
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羊死了就死了。
牧羊人只要活着就行。
联军的议事大厅里。
三个人坐在一起。
马腾、韩遂、曹操。
气氛很尴尬。
马腾瞪着韩遂。
韩遂看着地面。
曹操端着茶杯，在那吹茶叶。
谁也不先说话。
这场景，像极了一家公司三个合伙人吵架。
为什么马腾瞪韩遂？
因为他觉得，他儿子的死，韩遂有责任。
马超是在韩遂的地盘上死的。
是在韩遂的阵前死的。
韩遂要是拦着点。
马超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明知道马超年轻气盛。
为什么不拦着？
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儿子去送死？
这些念头，在马腾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越想越气。
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
就会越想越觉得对。
俗称，钻牛角尖。
——科学上这叫确认偏误，史书上这叫疑邻盗斧，老百姓管这叫：越琢磨越像真的。
韩遂知道马腾在瞪他。
但他假装没看见。
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不是故意的？
说我拦了，他不听？
谁信啊。
马超都死了。
说什么都晚了。
现在说什么，都是借口。
所以他干脆不说。
沉默是金。
沉默对于两个正在较劲的人来说，等于双方默认停火，各自回营备战。
最后还是曹操先开口了。
两位，他放下茶杯，大敌当前。
我们应该齐心协力。
共同对付吕布。
而不是在这里。
互相猜忌。
马腾冷哼一声。
齐心协力？他说，我儿子都死了。
还怎么齐心协力？
要是你儿子死了。
你能齐心协力吗？
曹操：
他的儿子。
曹昂死了。
死在宛城。
被张绣杀了。
曹丕、曹彰、曹植都在许都被刘协一句话杀了。
他当然知道儿子死了是什么滋味。
但他没说。
说这个有什么用。
又不能解决问题。
——有些伤，提一次，疼一次。曹操不是不爱儿子，他只是把疼咽了下去。
马将军，曹操说，我理解你的心情。
丧子之痛，痛彻心扉。
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吕布就在陇西。
六万大军，虎视眈眈。
我们要是不齐心。
就会被他各个击破。
到时候。
别说报仇了。
我们自己的命。
都保不住。
马腾咬着牙。
腮帮子鼓鼓的。
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曹操说得对。
再生气。
也得先把吕布解决了。
不然。
一切都是白搭。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说吧。
怎么打。
曹操看向韩遂。
韩遂也点点头。
听曹将军的。
曹操笑了笑。
他说，既然两位信得过我。
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
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这里，他说，凉州和陇西的交界处。
有一片开阔地。
叫西平。
吕布要打武威。
必须经过这里。
我们就在这里。
设下埋伏。
等吕布来了。
三面夹击。
他再厉害。
也挡不住我们十几万大军。
马腾皱了皱眉。
埋伏？他说，吕布那么厉害。
埋伏有用吗？
有用没用，试试就知道了。曹操说，总比在城里等着他来攻强吧？
主动出击。
还有机会。
被动防守。
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
说起设伏，寿成兄，我倒想起你家先人来了。
马腾一愣。
我家先人？
伏波将军马援。曹操慢悠悠地说，当年他在陇西做太守，平先零羌，打的就是这一片地面。
老将军用兵，最讲究选地。
地选好了，人还没到，刀先到了。
羌人吃了好几次亏，见着马字旗就跑。
马腾的表情缓和了些。
人都是这样。
夸你本人，你可能还端着。
夸你祖宗，立马受用。
——这是全天下最好使的恭维，没有之一。
伏波将军还有句话，曹操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然后才接着说：
马家的血性，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令郎孟起，马革裹尸，也算……
他没把话说完。
马腾的眼睛已经红了。
曹操赶紧把话头拐回去。
伏波将军打的，就是埋伏仗。
地选好了，兵没动，胜负已经定了七成。
寿成兄，令祖用过的法子，错不了。
你放心把家底押上去，我算过了，这一仗，赢面占七成。
马腾想了想。
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韩遂也点点头。
我没意见。
曹操笑了。
笑得很温和。
但他心里想的是：
两个蠢货。
真以为三面夹击就能赢？
吕布要是那么好对付。
他早就死一百回了。
不过。
没关系。
你们去打。
我在后面看着。
打得赢最好。
打不赢。
我再想办法跑路。
反正。
死的不是我的人。
——至于马援。
马援到底是哪个马家的祖宗，曹操并不关心。
他这辈子引用的先人事迹，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每一句都有的放矢。
每一句都不妨碍他事后把人家卖了。
前脚替你祖宗扬名，后脚拿你家丁垫背。
曹操这人，缺点很多。
但有一个优点，从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