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带她回家。”
秦鹤轩握着银铃,坐在破庙外的石阶上。
夜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他没有睡。
叶承川也没有睡。
两人隔着一堆火坐着,面前摊开三张地图。
第一张是沙岩村到黑风坡的旧图。
第二张是黑雪峡外围的商路图。
第三张则来自黑莲使者的口供。
叶承泽抱着算盘走过来。
“你们还在看?”
“看路线。”
“路线看清了吗?”
“大致清楚。”
“那便好。”
叶承泽把一张纸拍在地图旁。
“我把进山的人分成三类。”
秦鹤轩抬头。
“什么三类?”
“能打的、能带路的、能算账的。”
“你属于第三类?”
“我属于三类全能。”
叶承川看他。
“你要进山?”
“当然。”
“你留在村里。”
“不行。”
“为什么?”
“山里有敌人,也有宝贝。”
“我们是去救人。”
“救人和捡宝不冲突。”
“三哥,你能不能别总想着钱?”
叶承泽将算盘收起。
“我想的是补给。”
“如果月谷里有粮仓、药库和商路,拿下它们,便能养活沿途的部落。”
秦鹤轩怔了怔。
“你想收服月谷周边的部落?”
“不然呢?”
叶承泽指向地图。
“血月神教用水和粮控制村民,我们只要把水、粮、药掌握在自己手里,百姓自然会选择谁。”
叶承川点头。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所以我必须去。”
秦鹤轩看向他。
“你不会武功。”
“我有账本。”
“账本能挡刀?”
“不能。”
“那你去做什么?”
“算清楚敌人每天吃多少粮,手里有多少钱,哪条商路最值钱。”
叶承泽打开账册。
“你们打仗,我负责让他们以后没钱打仗。”
叶承川看着三哥,终于点头。
“跟着我。”
秦鹤轩道:
“我也去。”
“你当然去。”
叶承川合上地图。
“你是这支队伍里最急着见到秦明珠的人。”
“我不会拖后腿。”
“你若情绪失控,便是最大的后腿。”
秦鹤轩握紧银铃。
“我会听安排。”
叶承川看着他。
“记住,救人第一,报仇第二。”
“我记住了。”
“若明珠已经受伤,先把她带出月影井。”
“我记住了。”
“若她被守卫挟持,不要贸然冲过去。”
秦鹤轩沉默片刻。
“我会记住。”
叶承泽递给他一块肉松。
“再吃一块。”
“我刚吃过。”
“这是第四块。”
“你数得这么清楚?”
“每个人的口粮都记在账上。”
秦鹤轩接过肉松。
“三哥,你要是一直这样算,会不会很累?”
“累。”
“那为什么还算?”
“因为家里人多。”
叶承泽看了一眼远处的帐篷。
“人多,吃得多,花得多。想让大家活着回家,便不能只靠运气。”
秦鹤轩低头。
“晴晴的运气很好。”
“可晴晴也会饿,会冷,会累。”
叶承泽语气少见地严肃。
“她的福运不是咱们偷懒的理由。”
叶承川看向他。
“这句话记下来。”
叶承泽抬眉。
“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天色将明。
沙岩村的村民已经在破庙外集合。
白发老人带着六名熟悉山路的年轻人站在前面。
叶承川将队伍重新编排。
“第一队走水道,由我带,秦鹤轩、叶月、赵景跟随。”
“第二队走黑风坡,由大哥带领,十名福运卫跟随。”
“第三队留在村口,由爹、娘、四哥和五哥守着。”
叶承宇立刻问:
“我不能进山?”
“你带孩子和伤员。”
“可我会做饭。”
“村里更需要饭。”
“那我多带两口锅。”
“一口。”
“两口。”
“一口。”
“一口半。”
叶承泽从旁边接话:
“锅不能半口带。”
“那就两口。”
叶承川看着他。
“一口。”
叶承宇叹气。
“行。”
叶承星抱着木剑跑来。
“二哥,我呢?”
“你守着晴晴。”
“我和她一起留在村里?”
“对。”
晴晴从秦秀莲怀里探出头。
“五哥陪我。”
叶承星立刻挺起胸口。
“我会保护妹妹。”
赵小宝也走过来。
“我留在村里。”
叶承川点头。
“你们三个照顾孩子。”
叶承星看向赵小宝。
“小哥哥,你也要听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五哥。”
赵小宝看向晴晴。
“妹妹,你觉得呢?”
晴晴点头。
“五哥说得对。”
赵小宝只好答应。
“好。”
秦秀莲抱着晴晴走到秦鹤轩面前。
“鹤轩,进山以后不要离开承川。”
“舅母放心。”
“我知道你急着救明珠,可越是急,越要稳。”
“我会的。”
晴晴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大哥,姐姐怕黑。”
秦鹤轩蹲下。
“大哥会带灯去。”
“她还冷。”
“大哥给她披衣服。”
“她想回家。”
秦鹤轩声音发哑。
“大哥带她回家。”
晴晴把一颗桂花糖放进他手里。
“路上吃。”
“好。”
“不许偷偷哭。”
秦鹤轩愣住。
“大哥不哭。”
叶承宇在旁边小声道:
“眼睛都红了。”
秦鹤轩转过身。
“昨晚被风吹的。”
叶承泽抬头看天。
“今天没有风。”
秦鹤轩:“……”
叶承川抬手。
“出发。”
第一队沿着破庙石阶进入地下水道。
石阶狭窄潮湿,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白发老人举着火把走在最前。
“这里以前是取水的路。”
“什么时候废弃?”
“二十年前。”
“为什么废弃?”
“上面塌过一次。”
“还能走吗?”
“能。”
“你说得很快。”
“因为我不想停在这里。”
叶承泽跟在后面。
“这条路若能修好,村里的水问题便能解决。”
叶月看向他。
“你又想做生意?”
“不是生意。”
“那是什么?”
“水路。”
叶承泽掏出炭笔,在账册边缘画了几道。
“把地下水引到村里,再修蓄水池。村民可以种药材,血月草也能清除。”
叶承川问:
“你已经想到以后了?”
“三哥只要活着,就会想以后。”
秦鹤轩沉默着往前走。
水道里不时传来滴水声。
石壁上长着黑色苔藓,手指碰到便会留下淡淡的腥味。
叶月取出药粉撒在地面。
黑色苔藓立刻蜷缩。
“有毒。”
“能避开吗?”
“不能。”
“那怎么办?”
叶月拿出布袋。
“把药粉撒在鞋底。”
叶承泽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也要钱。”
叶月看他。
“你可以赤脚。”
“那就算了。”
众人沿着水道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朵半开的黑莲。
白发老人停住。
“这里就是第一道门。”
叶承川伸手触碰石门。
“门后有人。”
秦鹤轩听见里面的水声。
“有几个?”
叶月闭上眼。
“八个。”
“八个守卫?”
“还有两只兽。”
叶承山那队已经从另一条路绕到黑风坡。
赵景从石壁上的孔洞传来暗号。
“他们到了第二道门。”
叶承川点燃一根短香。
“等大哥信号。”
叶承泽问:
“为何不现在进去?”
“两边同时动手,敌人无法互相支援。”
“那第三队呢?”
“爹守在村口。”
叶承泽摸出一块肉干。
“我有点饿。”
秦鹤轩看他。
“你刚吃完。”
“紧张。”
“你会紧张?”
“账算不清时会。”
叶承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石门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有人贴着门问:
“谁在外面?”
白发老人答:
“送水的。”
“今日怎么早了?”
“村里来了贵客。”
“贵客是谁?”
“不知道。”
“打开看看。”
叶承川对众人做了个手势。
石门缓缓打开。
一名黑衣守卫探出头。
他还没有看清外面,叶承山的短箭便钉住了他的手腕。
黑衣人惨叫。
叶承川一脚踢开石门。
福运卫冲入其中。
门后是一个天然石洞,八名守卫正在取水,旁边拴着两头身形庞大的黑狼。
黑狼受到惊吓,冲向众人。
叶月抬手撒出药粉。
黑狼脚步一顿,倒在地上。
叶承川看向叶月。
“麻药?”
“只够让它们睡一刻钟。”
“足够。”
叶承山的队伍从另一侧冲入。
两支队伍前后夹击,八名守卫很快被捆住。
其中一人咬牙道:
“你们进了第一道门,便出不去了!”
叶承泽蹲下来。
“你们每天吃什么?”
黑衣人一愣。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好奇。”
“黑麦饼。”
“每天几块?”
“三块。”
“你们守门的人三块,祭司呢?”
“祭司有肉。”
“什么肉?”
“牛肉。”
“每顿?”
黑衣人下意识答:
“每天一顿。”
叶承泽看向叶承川。
“看来他们的伙食分三等。”
黑衣人立刻闭嘴。
“你别想从我这里套话。”
“我还没开始套。”
叶承泽打开账册。
“你们守卫八个人,每天三块黑麦饼。山里有多少守卫,你们自己算。”
“你想做什么?”
“算出血月神教每月消耗多少粮。”
“这和你救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
叶承泽抬头。
“粮道一断,你们还能守多久?”
黑衣人脸色微变。
“圣教不会断粮。”
“粮从哪里来?”
“西边商队。”
“哪支商队?”
“你套我!”
“你又说晚了。”
黑衣人咬住牙。
叶承泽合上账本。
“你们没有粮仓,只有水道。粮食需要从外面运来,说明月谷并非完全封闭。”
叶承川看向石洞深处。
“继续搜。”
福运卫很快在石壁后找出一间小库房。
库房里堆着黑麦饼、干肉和几只木桶。
叶承泽数了数。
“够四十个人吃七天。”
叶承川道:
“他们准备过冬。”
“也说明月谷里的人比预计更多。”
秦鹤轩走到水道旁。
“这里的水流向哪里?”
白发老人指着右侧石洞。
“往下。”
“月影井?”
“应该是。”
秦鹤轩立刻往那边走。
叶承川拦住他。
“先查机关。”
石洞地面刻着三道凹槽,凹槽里流着黑色水。
岑老蹲下来。
“这是引魂水。”
“水里有毒?”
“不是毒,是煞气。”
“能避开吗?”
“踩错位置,整条水道都会塌。”
叶承川拿出罗盘。
指针在三道凹槽间来回摆动。
晴晴不在这里,罗盘无法独自判断。
叶承川看向白发老人。
“你以前走过?”
“只走到第一道门。”
“那便试机关。”
叶承泽看向他。
“二哥,别用人试。”
“我没打算。”
他取出一块木板,放在第一道凹槽上。
木板刚落下,左侧石壁便射出三支短箭。
叶承川迅速抬刀,挡下箭矢。
“机关在左边。”
叶承泽又放下一块木板。
右侧凹槽传来咔声。
叶承川立刻撤回木板。
“不能同时踩。”
叶月指向石壁。
“看那边。”
石壁上有一排极小的刻痕,像是山脉起伏。
岑老抬头。
“这是机关术孤本里的回环阵。”
叶承川取出孤本残页。
“三步左,二步右,最后回到中间。”
叶承泽问:
“走错会怎样?”
“水道塌。”
“那咱们慢些。”
叶承川站到凹槽前。
他先踏左侧,再落中间,随后向右挪动。
每一步落下,石壁上的刻痕便亮起一点。
众人屏住呼吸。
叶承川最后一步落下。
石洞深处传来闷响。
三道凹槽同时合拢,黑水流入地下。
一扇隐藏的石门缓缓升起。
冷风从门后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秦鹤轩握住银铃。
里面传来女人的歌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那是秦家旧曲。
秦鹤轩冲到门前。
“明珠!”
歌声停了。
石门后传来一阵锁链声。
一个沙哑的女声隔着黑暗传来:
“是哥哥吗?”
秦鹤轩身体僵住。
十年未闻的声音,依旧带着他记忆里的尾音。
他伸手按住石门。
“明珠,是我。”
“你不该来。”
“我来接你回家。”
“快走。”
“我不会走。”
“哥哥,月影井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它在等圣女。”
叶承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水道深处,忽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石门上的黑莲纹路同时亮起。
被捆住的黑衣守卫开始疯狂挣扎。
“祭司醒了!”
“快通知月谷!”
叶承山一脚踢倒其中一人。
叶承川看向石门。
“月影井下面是什么?”
秦明珠的声音越来越急。
“不是井。”
“是门。”
“门后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被关了十年,还不知道?”
“我只听见过它说话。”
“它说什么?”
石门后沉默了片刻。
秦明珠低声答:
“它说,圣女来了,便能回家。”
晴晴在村口的马车里忽然睁开眼。
她额头的金莲印记亮了一下。
叶大山和秦秀莲同时看向黑雪峡。
晴晴捂住胸口。
“娘,门里面有人在叫晴晴。”
秦秀莲抱紧她。
“别听。”
“她说她很冷。”
“谁?”
“姐姐。”
晴晴的小脸慢慢发白。
“她还说,下面有一条大黑蛇。”
“大黑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