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的车驾,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驶入了杏花村。
那由四匹神骏非凡的北境宝马拉着的巨大车驾,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车壁上雕刻着繁复而又威严的云纹,四角悬挂着琉璃风灯,车帘是江南最顶级的云锦,在阳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这辆代表着大齐王朝最顶级权势的马车,与杏花村这朴素的、充满了泥土气息的田园风光,形成了一种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震撼的对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马车在村口便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并非众人想象中身穿蟒袍玉带的国公爷,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员外服饰,面容清癯,双目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
他,正是当朝安国公,安崇山。
他没有选择直接前往叶家,而是挥手屏退了所有护卫,只在同样换上了一身便服的赵无疆的陪同下,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一样,缓步走进了这个他未来孙女生活了三年的村庄。
他想亲眼看一看,这片土地,究竟是何模样。
他想亲耳听一听,这里的百姓,是如何评价那个收养了他孙女的家庭。
一路上,安国公看到了让他感到无比惊讶的景象。
村里的道路,干净整洁。
道路两旁,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地,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充满了勃勃生机。
村民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但却没有他在别处看到的麻木和绝望,反而洋溢着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淳朴的笑容。
他甚至看到了几座正在兴建的青砖大瓦房,在这普遍还是土坯房的村庄里,显得格外醒目。
“这些……都是叶家带来的改变?”安国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回国公爷,是的。”赵无疆恭敬地回答,“据属下了解,自从叶家来到杏花村,不仅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还带动了全村人一起致富。他们开作坊,雇佣村民做工,工钱给得比镇上还高。他们开垦荒地,发现了铁矿和水源,让全村人都跟着受益。如今的杏花村,可以说是整个清河县最富庶的村子,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叶家。”
安国公沉默了。
他向路边一个正在田里忙活的老农,随意地打听起叶家。
“老乡,跟您打听个事儿,村里那家姓叶的,人怎么样啊?”
那老农一听是打听叶家,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农具,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您是说叶大山他们家啊?那可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活菩萨啊!”
老农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讲述起叶家的种种好处。
从叶家如何带领大家开荒种地,到如何公平地分给大家工钱,再到叶家那五个小子,是如何的懂事有礼,从不欺负村里人。
最后,他更是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跟您说个秘密,您可别外传。叶家之所以这么旺,全都是因为他们家那个小闺女,晴晴!”
“那可是天上下凡的福娃娃!自从她来了,我们村就风调雨顺,好事不断!叶家那五个小子,更是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们全村人,也都跟着沾光呢!”
村民们众口一词的赞美和感激,让安国公对叶家的第一印象,好到了极点。
他心中的那份因为女儿被“藏匿”而产生的些许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他的孙女,是在一个善良、勤劳、并且充满了爱的环境里长大的。
当安国公和赵无疆来到叶家时,叶家众人早已在院中等候。
没有诚惶诚恐的下跪,也没有过分热情的谄媚。
叶大山和秦秀莲,只是像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一样,将他们迎进了院子。
赵无疆为了缓和有些紧张的气氛,看着叶大山,开玩笑地说道:
“叶大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国公爷。说起来,国公爷是我姑母的夫君,算是我姑父。咱们这关系,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将军竟是自家亲戚?这关系也太硬了!
叶家众人听了,都是一愣。
叶大山这个老实人,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憨厚地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敢情好!都是亲戚,那将军和……国公爷,今天可得多吃几碗饭!”
这种不攀附、不畏惧的平常心,让一旁的安国公,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被秦秀莲牵着小手,正从屋里走出来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
轰!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安国公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响!
像!
太像了!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那挺翘的小鼻子,那微微嘟起的小嘴……
简直就和他那早逝的、他思念了半生的亡妻,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安国公这个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在沙场之上挥斥方遒的铁血权臣,在这一刻,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噬骨的愧疚。
晴晴不怕他。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并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老爷爷”。
她松开娘亲的手,迈着小短腿,走到安国公面前,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道:
“老爷爷,你也是来找晴晴玩的吗?”
一声“老爷爷”,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安国公心中那道尘封了多年的情感闸门。
他再也绷不住了。
两行滚烫的老泪,从他那张布满了风霜的脸上,潸然而下。
“是……是外公……”他蹲下身,用一种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道,“晴晴,我是你的亲外公啊……”
他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晴晴抱进了怀里,感受着那份血脉相连的、真实的悸动。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用明黄色丝线穿着的、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的暖玉玉佩。
“晴晴,你看,这是外公给你带的见面礼。”
他想将玉佩戴在晴晴的脖子上。
可晴晴却摇了摇头,她从自己胸前那个绣着小老虎的兜兜里,也掏出了一块小小的、同样用红绳穿着的玉佩。
那块玉佩,是她之前从乱石堆里“捡”到的,通体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凰。
当两块玉佩被放在一起时,奇迹发生了!
龙形玉佩和凤形玉佩,竟然分毫不差地,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龙凤呈祥!
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一下,再也无需任何言语。
相认的喜悦过后,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安国公抱着晴晴,看着叶家众人,整理了一下情绪,用一种郑重无比的语气,开口说道:
“叶大山,秦秀莲,多谢你们这些年,对小女安若晴的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安国公府,永世不忘。”
“现在,也是时候,让她认祖归宗,跟我回京城了。”
他的话音刚落。
“不行!”
五个响亮而又坚决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叶家五兄弟,像五座小山,齐刷刷地站了出来,将安国公和晴晴围在了中间,与这位当朝最顶级的权贵,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之势!
安国公的眉头,猛地一皱。
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你们,是想抗命吗?”
叶承川上前一步,迎着安国公那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国公爷,我们并非抗命。”
“只是,晴晴的归属,不能只由您一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