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老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晴晴面前,蹲下身,死死地盯着她用泥巴捏出的那些“作品”。
那些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形状,在他眼中,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那捏出的“小山”,竟隐隐有几分笔锋的起承转合之势。
那划出的“流水”,更是带着一种天然的、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
“道法自然……浑然天成……”岑老头嘴里喃喃自语,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这……这是天生的慧根!是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啊!”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孤高和傲气,一改往日的冷淡,开始主动地、甚至是有些讨好地接近晴晴。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啊?”他用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问道。
晴晴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变得热情的怪爷爷,奶声奶气地回答:“我叫晴晴。”
“晴晴,好名字,好名字!”岑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逗晴晴玩。
又给她讲一些她根本听不懂,但觉得很有趣的、关于古代圣贤的小故事。
叶家哥哥们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怪老头,今天是怎么了?
岑老头在跟晴晴的互动中,越发地心惊。
他发现,这个三岁的小女娃,不仅悟性惊人,而且对图画和声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决定,要亲自验证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看家本领。
他用树枝在沙地上,以一种极为古朴、极为优美的笔法,画出了几个最简单的象形文字。
一个圆圈,代表“日”。
一弯月牙,代表“月”。
三座山峰,代表“山”。
几道波纹,代表“水”。
这些字,在他笔下,仿佛活了过来,充满了神韵。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古老韵律的、抑扬顿挫的语调,缓缓地念出这些字的发音。
“日……”
“月……”
“山……”
“水……”
晴晴立刻被这些奇妙的“图画”和好听的声音吸引了。
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模仿着。
“日……”
“月……”
岑老头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字,问道:“晴晴,告诉爷爷,哪个是‘山’?”
晴晴毫不犹豫,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准确地点在了那个由三座山峰组成的字上。
“这个!”
岑老头又问了几个,晴晴竟然无一例外,全都指对了!
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岑老头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捡到宝了!
一个足以继承他毕生所学,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绝世天才!
他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就找到了叶大山和秦秀莲,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叶老哥,叶大嫂!”
他对着二人,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夫,想收令嫒为徒!”
“什么?”叶家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惊呆了。
收徒?
收三岁的晴晴为徒?
这老头不是在开玩笑吧?
“岑老,您是不是搞错了?”叶大山有些尴尬地说道,“晴晴她才三岁,还是个奶娃娃,她能学什么呀?您要是真想收徒,不如看看我们家老二承川,他脑子好使,也喜欢读书认字。”
叶承川也有些意动,能得这么一位高人指点,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谁知,岑老头却看都没看叶承川一眼,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坚持。
“不!”
他指着叶承川,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这小子资质尚可,也算勤奋,但匠气太重,思维已经固化,上限有限,最多也就是个秀才的命。”
叶承川:“……”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然后,岑老头又猛地转身,指着正在追蝴蝶的晴晴,双眼放光,语气狂热。
“但这女娃,完全不同!”
“她心如赤子,不染尘埃,与道相合,是天生的慧根,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她,必须由我来教!也只有我,配教她!”
他这番话说得叶家人云里雾里,但那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却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老丈,您……您究竟是什么人?”叶大山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岑老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最终长叹一声。
他没有明说,只是淡淡地透露了一句。
“老夫不才,曾在京中做过几年教书先生。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才落魄至此。”
他顿了顿,补充道,“教过的学生里,最不成器的一个,是当今的太子。”
“轰!”
太子太傅!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叶家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从柴房里捡回来的这个怪老头,竟然是曾经教导过当朝太子的老师!
这是何等尊贵、何等恐怖的身份!
叶家人又惊又喜,同时又感到深深的不安。
喜的是,晴晴竟然能有这么一位通天大人物当老师,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惊的是,一位前朝太傅,为何会落魄至此?他身上,到底牵扯着怎样惊天的秘密?收留他,会不会给叶家带来灭顶之灾?
哥哥们更是担心,怕自家单纯的宝贝妹妹,跟着这个身份神秘、脾气古怪的老头,会受了委屈。
然而,岑老头的态度异常坚决。
他甚至放话,如果叶家不同意他收晴晴为徒,他立刻就走,从此与叶家再无瓜葛。
叶家众人商议了许久,最终,还是秦秀莲拍了板。
“这是晴晴的造化,我们不能耽误了孩子。”
她相信,能被晴晴的福运“捡”回来的人,一定不会是坏人。
于是,在铺子后院里,一场简单而又庄重的拜师仪式,就这么举行了。
晴晴穿着娘亲给她做的新衣裳,懵懵懂懂地,在哥哥们的指导下,给岑老头磕了头,又用小手,颤巍巍地端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师父……喝茶……”
岑老头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眼神纯净的小徒弟,感受着她身上那股天然的亲近感,百感交集,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接过茶,一饮而尽。
“好!好徒儿!”
他满意地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看着自己这个三岁的小徒弟,开口布置了她的第一个,也是在所有人看来,都绝不可能完成的作业。
“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开蒙。”
“为师今日,便教你背《三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