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辙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以往宋典总是笑眯眯的,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极少露出这种狰狞的表情。
吕辙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他知道,宋典现在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发泄。
他要骂郭胜,要宣泄积压已久的不满。
吕辙配合得很好,他就这么站着,给足了宋典倾倒情绪垃圾的空间。
等这股火撒完了,才是谈正事的时候。
“先说那笔赏赐。”
宋典晃着酒杯,眼神有些 。
“陛下每次拿主意,十常侍里谁没凑过热闹?可到头来,全进了郭胜的口袋。”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这口气,憋得人心里发堵。”
酒劲上头,话匣子也松了。
宋典摆摆手,像是怕说错话。
“今天喝多了,胡咧咧几句。”
“你心善,别往心里去。”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行不行?”
吕辙笑了,摇头不接茬。
宋典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楚。
那是出了名的海量。
刚才郭胜捧出来的那些酒,度数连狗都不闻。
这是试探。
裸的试探。
吕辙懒得装傻。
“大人多虑了。”
“您交代的字句,小人敢漏半个吗?”
他顺势把话挑明。
“我也觉得郭胜太狂。”
“不把旁人当人看。”
想起郭胜在皇帝耳边吹的那些枕边风。
何进集团差点被连根拔起。
吕辙牙根都痒。
这人油滑,老奸巨猾,最会玩弄权术。
宋典轻笑一声。
“别演了。”
“我知道你是冲着我来的。”
表面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糊涂虫。
实则心眼多得像蜂窝。
能在十常侍里混到第九的位置。
谁会是单纯的善茬?
吕辙也不否认。
点头认账。
“大人好眼力。”
“我是冲着您来的。”
“毕竟咱们有共同敌人。”
“对郭胜,恨之入骨。”
宋典挑眉。
“那天在酒楼,也是你设局?”
“我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一直在旁敲侧击。”
既然摸清了对方的底牌。
知道吕辙也在试探他对郭胜的态度。
那就说明,是一条道上的人。
宋典顺水推舟,亮出底牌。
“高见!”
吕辙赞了一句。
宋典却摇头。
“你知道我试探你,是为了看我对郭胜的态度。”
“但你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这里没外人。”
“只有咱俩。”
“直说吧。”
“你到底想从郭胜身上挖出什么?”
吕辙见对方爽快。
也不再绕弯子。
“还记得那份针对何进的密谋吗?”
宋典瞳孔微缩。
怎么可能忘?
当时闹得满城风雨。
在十常侍内部引发了多大的 。
哪怕不想记,也得刻在脑子里。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吕辙怎么会知道这种机密?
难道……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你是何进安插在内宫的钉子?”
“你们是一伙的?”
“同党?”
这世界变得荒诞起来。
他们以为 像鬼一样隐秘。
没想到,就在眼前晃悠。
宋典死死盯着吕辙。
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个偷取计划书的人。”
“是你杀的?”
宋典背脊发凉。
那个偷窃计划书、尸骨无存的倒霉蛋,至今生死成谜。
谁能想到,真凶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吕辙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宋大人不必惊慌。”
“我虽挂着何进幕僚的名头,今日却非为了取你性命而来。”
“而是邀你入伙,共事文人集团。”
宋典心头一紧。
文人集团?
那些被抓的官员里,可有他的同僚。
当初郭胜刑讯逼供时,他也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亲自上手。
如今要他投奔仇家阵营?
这分明是折辱!
“你图什么?”
宋典眼神阴鸷。
加入何进麾下,岂不是让兄弟们在黄泉路上都抬不起头?
吕辙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误会大了。”
“何进确实恨宦官,但郭胜是个老狐狸。”
“他故意散播要清洗所有内侍的假消息,就是为了挑拨离间,激起你们内部的恐慌与愤怒。”
这话戳中了宋典的心病。
郭胜那种人,干出这种下作手段太正常了。
宋典紧绷的脸部肌肉松弛了几分。
吕辙顺势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颗 剔透的东海夜明珠,在昏暗室内散发着幽幽冷光。
这是尹勋特意准备的投名状。
宋典瞳孔微缩。
他平生最爱搜集此类珍宝。
犹豫只有一瞬。
那只手便稳稳接过了珠子。
吕辙暗自松了口气。
宋典这人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既然收了礼,这事儿基本就成了。
“希望能合作愉快。”
吕辙拱手。
“礼物我收下了。”
宋典摩挲着珠玉,语气变得谨慎,“但我不能白干活。”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规矩得懂。
吕辙伸出两根手指。
“很简单。”
“十常侍闭门密议时,你是核心圈子的人。”
“我们需要知道,郭胜在那里面到底谋划了什么局。”
那种级别的会议,吕辙这种外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只有宋典能混进去。
宋典沉吟片刻,随即点头。
这点小事,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以他在十常侍中的地位,窥探郭胜的底细根本不算难事。
“那就拜托宋大人了。”
吕辙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还得回去向尹勋复命,汇报这个关键棋子已经到手。
……
书房内。
吕辙将结果告知尹勋。
尹勋大喜过望,满脸都是对吕辙能力的认可。
在他看来,这是吕辙运筹帷幄的成果。
然而 往往残酷。
没人知道,宋典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背后另有隐情。
宋典这步棋,成了压垮宦官集团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彻底倒向了吕辙那边的文臣圈子。
这是个惊天变数,可惜吕辙他们目前还蒙在鼓里。
故事得从宋典回房后的那个黄昏说起。
他在宫里混了半辈子,受够了同僚的冷眼和排挤。
今天吕辙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对权力中心的幻想,也点燃了他心中的野火。
他想反击。
可环顾四周,身边全是软柿子,手里没权没势,连个说话的人都凑不齐。
那股子憋屈劲儿,让他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就在他颓丧地坐在榻上发呆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撞了进来。
小太监瞧见宋典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脚步一顿,眼神里透着股子幸灾乐祸的意味。
虽然只是无意的一瞥,但落在宋典眼里,那就是 裸的嘲讽。
“滚出去!”
宋典眉头拧成个川字,嗓门瞬间拔高:“有屁快放,别在那儿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赔笑道:“公公息怒,小的这不是有好消息嘛。”
“什么好消息?”
宋典冷哼一声,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老家有个亲戚找过来了,说是专门来看您的。”
提到“老家”
两个字,宋典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
那是他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唯一能感觉到一点人情味的地方。
“带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宋典原本阴郁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叔父!”
这一声呼唤,带着压抑已久的亲昵与激动。
来人名叫宋义,是宋典本家的大哥。
两人在家族里向来走得近,如今在这陌生冰冷的 里相见,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宋典连忙起身,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拉着宋义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宋典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
“叔父,您大老远跑进宫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出什么事了?”
宋义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侄子啊,二叔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
“你要知道,我在外头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敢惊动宫里的贵人?可这事儿,若是再没人管,我家就要被毁了啊。”
宋典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小。
他沉声道:“叔父别急,慢慢说,我在宫里,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宋义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外头被人欺负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