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点了点头,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大人,您在皇宫待了一整天,陛下那边……可还顺利?”
吕辙放下茶盏,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顺利?能从那条老狗的嘴里活着退出来,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见吕辙面色阴沉,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气息,张扬收敛了笑容,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吕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白天在宫中的遭遇,从初见皇帝时的试探,到那些暗流涌动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讲了出来。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看来,我这一趟京城之行,早就落在他们算计之中。
宦官集团想借我的手,去打压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
我是棋子,也是刀。”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张扬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的影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大人,既然他们想拿咱们当枪使,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不过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今天您能从那帮阉人和皇帝的夹缝里全身而退,这运气,属实是爆棚了。”
吕辙听罢,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
死里逃生,确实是万幸。
他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张扬见状,顺势问道:“大人,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船到桥头自然直。”
吕辙长叹一声,语气却异常坚定:“但有一件事没得商量,我绝不同宦官为伍。”
如今阉 势滔天,可谓只手遮天。
可他们名声败坏,人人唾弃。
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内外危机四伏,只是这群人自己还蒙在鼓里,不自知罢了。
张扬深知吕辙为人,当即附和:“不错,这帮太监欺压百姓太久,众怒难犯,物极必反,他们的日子指不了几天了。”
“迟早清算的一天。”
吕辙虽然刚来洛阳,还没真正插手朝政,但他对历史走向有着绝对的信心。
毕竟穿越前,三国那段烂熟于心。
各派势力的兴衰更替,关键人物的结局,他比谁都清楚。
即便宦官集团真能苟延残喘,吕辙也绝不会同流合污。
这话听着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清高与傲骨。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吕辙的本性如此,注定站在宦官的对立面。
张扬心领神会,立刻表忠心:“卑职明白大人的志向,定当誓死追随!”
吕辙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
“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我们要蛰伏,等时机。”
“只要大人下令,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辙点点头:“具体方略我再斟酌,你先听令行事。”
“遵命。”
“没事了就回去歇着吧。”
张扬应声转身,刚要迈步,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叮嘱了一句:“大人,今晚带回来的那个白衣女子,千万留个心眼。”
吕辙眉头微挑:“为何?”
“直觉不对劲。”
张扬面色凝重,欲言又止:“您从宫里出来,怎么那么巧就撞上她?还受了伤?”
“或许真是意外。”
“不像。”
张扬摇摇头,眼神锐利:“那女娃来历不凡,绝非寻常百姓家出来的。
总之小心为上,有事随时传信给我。”
“放心,我心里有数。”
吕辙点头应下。
看着张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吕辙才收回目光。
吕辙目送张扬背影消失在拐角,心底竟生出几分宽慰。
想当年在边关,这人就是个只知冲锋的莽夫。
如今跟着自己时日久了,行事倒是沉稳不少,懂得藏拙了。
这变化,不错。
待张扬走远,吕辙缓缓落座。
方才那一番话像根刺,扎得他心头烦躁。
那个白衣女子……真如张扬所料,别有用心?
若真是故意接近,目的是什么?
可转念一想,那姑娘伤得凄惨,浑身血迹斑斑,哪像是能演戏的模样?若是伪装,未免也太拼了些。
疑心像野草般疯长,却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终究只是猜测。
若无铁证,岂能无缘无故将一重伤女子逐出府门?
况且,她受此重创,根源还在自己身上。
这一层愧疚感,让他无法狠下心肠。
吕辙甩了甩头,索性不再纠结此事。
比起感情纠葛,朝堂上的暗流才更让他窒息。
宦官集团。
这三个字如同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用过晚膳后,吕辙吩咐下人端去几样清淡小菜,让丫鬟送去给那位姑娘补身子。
之前张扬请来的大夫已看过诊,说是无大碍,静养数日即可痊愈。
听到这话,吕辙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半分。
饭后,他独坐阁楼,仰头望月。
清冷月光洒在脸上,却照不亮他眉宇间的愁云。
郭胜那个老狐狸,若是真敢在朝堂之上当众封他官职……
一想到那个画面,吕辙便觉头痛欲裂。
届时,整个士大夫阶层都会视他为仇寇。
千古骂名,恐怕就此奠定。
正心烦意乱之际,门外传来侍女轻唤。
“大人,醒了。”
吕辙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终于有件顺心事!
今日诸事不顺,这消息宛如久旱逢甘霖,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他迅速整理衣冠,沉声道:“带路。”
与其在这屋内煎熬,不如去见见人。
总得弄明白,这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府邸最偏僻的东院。
此处荒凉寂静,平日皆作客房闲置。
那白衣女子,便安置在此。
侍女上前叩响木门,声音轻柔:“姑娘?醒了吗?我家老爷想来看看您。”
屋内死寂片刻。
良久,一道清越嗓音穿透门板传出:
“进。”
房门被推开,吕辙迈步跨入屋内。
榻上那女子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
瞧着这模样,伤并未痊愈,稍有不慎便会再度陷入昏迷。
吕辙示意侍女掩好门窗,随后走到床前,压低声音询问:“姑娘?不知尊姓大名?这般深夜,怎会在外游荡?”
女子双目空洞,神情恍惚,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费力地抬眼,视线聚焦在吕辙脸上,嘴唇微动:“你……是谁?我为何在此处?”
“连我都忘了?”
吕辙脸上堆起几分歉疚的笑意,语气诚恳,“怪我怪我,赶路心急,一时没留神,才撞上了姑娘。”
闻言,女子瞳孔猛地一缩,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是你!原来是我被你撞倒的!”
所有的记忆瞬间串联起来。
当看清是吕辙后,积压在心头的怒火瞬间爆发。
毕竟大好的行人走在路上,毫无征兆地被人重创,换作谁心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看着对方怒目圆睁的模样,吕辙心中明了,只能连连致歉:“实在抱歉,我也未曾想到你会突然现身。
那时天色已晚,街巷早已宵禁,我以为无人经过……”
他姿态放得很低,满脸都是诚意。
那股无名火见吕辙态度如此端正,终究是消减了几分。
见女子神色缓和,吕辙趁机安抚:“放心,受伤之后我便请了大夫来看过。
大夫说并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真的?”
女子声音依旧虚弱,“那你又是谁?这是哪里?”
“在下吕辙,初到洛阳不久。
此处乃我新购置的宅邸,姑娘大可安心住下,这里绝对安全。”
“吕辙……”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什么。
见她依然虚弱不堪,吕辙再次宽慰:“绝非恶人,纯属意外。
待姑娘身子养好,我自会给予补偿。”
顿了顿,他又问道:“对了,我还不知姑娘身世。
家中可有人在等你?若需报平安,我可派人送信。”
“我家……我……”
女子刚想开口,话未说完,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姑娘?姑娘!”
吕辙伸手轻拍她的肩头,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看来是真的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眉头微蹙,无奈地长叹一声。
好不容易醒转一回,本想摸清底细,谁知人家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又睡了过去。
一旁的侍女有些担忧:“大人,要不要再去请大夫看看?”
“不必了。”
吕辙站起身,摆了摆手:“应该没什么性命之忧,让她继续歇息吧。
若是醒了,再来告知于我。”
“遵命。”
侍女垂首应声,退了下去。
吕辙最后瞥了那女子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有些萧索。
回到屋内,他本想挑灯夜读,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离那场未知的劫难只剩几日,他却束手无策,焦虑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