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正坐在角落，手里端着酒杯，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口。
吕辙抬手止住张扬的礼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确认四下无人窥探，他才压低嗓音，急切问道：“王勇下落如何？”
引吕辙落座，张扬斟满一杯浊酒，神色晦暗：“人倒是寻着了。”
“只是什么？”
吕辙抿了一口酒，挑眉追问。
“人已是一具 。”
话音落下，张扬仰头灌下一整碗烈酒，喉结剧烈滚动，似要压下胸中郁结。
吕辙动作一顿，半晌才沉声道：“领我去看看。”
不敢耽搁，张扬起身引路，两人径直前往城外西北角的乱葬岗。
此处地处荒僻，紧邻冀州外道。
坟冢连绵，腐臭熏天，枯枝上栖满鸦群，阴风阵阵，令人毛骨悚然。
天色骤变，细雨蒙蒙洒落。
张扬撑起油纸伞，护着吕辙避开那些高耸的荒冢，选了一处地势稍平之地停下。
前方土丘之上，静静躺着一具躯体。
正是王勇。
他浑身浴血，衣衫早被刀痕割裂，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是重伤之后无力回天，就此毙命。
吕辙俯身查看，眉头紧锁：“究竟出了何事？他是如何丧命的？”
“细节末臣知晓。”
张扬回忆道，“王勇刺杀王芬后，预计会走密道撤离。
属下在出口布控接应。”
“未曾想，大队兵马突然涌入。
属下半途折返，再往回赶时，王勇已不知所踪。”
“属下苦寻数日无果，直至近日才在此地发现他的尸首。”
“推测是出城途中行迹败露，遭守军围杀。”
吕辙凝视 ，语气凝重：“杀他的士兵，可认得他身份？”
这才是他最担忧之处。
张扬摇头：“应当不知。
王芬死后城中 ，王勇私自离城暴露行踪，大概率是被寻常守军当刺客击毙，并未上报真实身份。”
吕辙微微颔首，认同这一推断。
若非如此，对方怎会将他的 随意弃于这污秽之地？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吕辙轻叹一声，吩咐亲随将王勇妥善安葬。
随后，一行人马不停蹄，重返并州。
既已兑现承诺，吕辙便着手安置王勇家眷。
不仅将其老母接来奉养，更拨付巨额银两。
这笔钱财，足以让王氏母子余生无忧，安稳度日。
尘埃落定。
吕辙收回手，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王芬人头落地，许攸远遁天涯。
案子看似结了。
但他心里清楚，谋逆是大忌。
天子的疑心病，比刀子还利。
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得熬。
……
汉灵帝震怒过，无奈过。
终究是没查出更多尾巴。
随着许攸等人消失在人海，这桩震动京师的冤案，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渐渐冷却。
一个月。
整整三十天。
朝廷那边死水一潭。
没有任何追责的旨意，也没有任何探子南下。
吕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半。
看来，这关算是挺过去了。
直到中平三年的秋风卷起枯叶。
一道圣旨，打破了并州的宁静。
推举者：当朝御史大夫，黄光年。
身份：孝廉。
目的：入朝为官。
消息传到吕辙耳中时，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捏碎。
难以置信。
他在并州割据一方，过得逍遥自在。
怎么就被那位位高权重的黄大人看上了？
更荒谬的是，他和黄光年八竿子打不着。
无交集，无旧情，甚至没见过面。
为什么是他？
疑云骤起。
吕辙后背渗出冷汗。
王芬案虽了，但他是参与者。
万一有人翻旧账？
万一当初刺杀皇帝的细节被人捅出来？
或者……
这就是个局？
把人骗到洛阳，再斩草除根？
越想，寒意越重。
可皇命难违。
拒旨，就是 。
他只能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恭敬接旨。
太监走后，大殿空荡。
吕辙握着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发白。
太不对劲了。
这哪里是升迁？
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洛阳城，那是吃人的地方。
他根本不想去。
哪怕在并州做个土皇帝，也好过去朝廷当棋子。
在这个乱世，兵权才是硬道理。
三公九卿？
不过是供人宰割的肥羊。
一旦离开并州，根基动摇。
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绝不能再走。
吕辙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脑子里的疑云越聚越浓。
他笃定，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专门为了削弱他的底子，好让他在洛阳那潭浑水里淹死。
既然有人想弄死他，第一个怀疑对象自然是汉灵帝。
但转念一想，皇帝真要动手，何须绕这么大弯子？一道密旨就能让他暴毙，犯不着这么折腾。
排除掉最高权力者，朝堂上那些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却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想不通就不想了，脑袋都要炸了。
夜色深沉，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在刺史府的青砖地上。
整座宅院静得吓人，连风声都似乎被冻结了。
吕辙独自站在阁楼回廊上，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朝廷那边迟迟没下最后期限，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赖在这里装死。
不出几日，必须动身前往洛阳。
这一去，吉凶未卜。
正出神时，阿莲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
瞧见自家少爷眉头紧锁，她忍不住开口：“少爷，有心事？”
吕辙本来打算瞒着，但想到过几天就要走，便把去洛阳任职的事挑明了。
话音刚落，阿莲脸色骤变。
“洛阳？那么远！”
她惊呼出声，“少爷，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也拿不准。”
吕辙苦笑一声，“圣命难违，不去也得去。”
其实他心里也没那么怕死，只是牵挂这段日子能不能再见到亲人。
这种不确定性，比死亡更折磨人。
阿莲咬了咬唇，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少爷放心去办差，家里还有我和夫人守着，不会出乱子。”
见她懂事，吕辙心头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
又闲聊了几句，吕辙转身去了沈氏的院落。
这事儿不能瞒着她，有些烂摊子得提前交代清楚。
推开房门，烛火摇曳。
沈氏果然还没歇息，正低着头修剪一盆兰花。
这位义母向来爱花弄草，仿佛那些枯荣草木才是她最亲近的伴侣。
听到动静，沈氏抬起头，眉眼温和：“辙儿，这么晚过来了？”
吕辙挤出一丝笑容：“义母，我是来告别的。
过了两天，我就得启程去洛阳了。”
“我知道。”
沈氏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得可怕，“白天那太监传旨的时候，我听见了。”
吕辙一愣：“您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既来之则安之。”
沈氏放下剪刀，抬眼看向他，“几时归期？”
“不知深浅，但我会尽快处理完事情赶回来。”
吕辙当然不可能在那边久留。
只要时机成熟，他誓要杀回并州！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再次踏上并州土地的那一刻，整个天下，即将陷入疯狂的混乱漩涡之中。
吕辙闻言，心头一凛。
这趟洛阳之行，凶多吉少，绝非儿戏。
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母亲说得是。
并州与洛阳天差地别，那地方水深得很。”
沈氏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吕辙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我也纳闷，御史大夫为何偏偏挑中我？这突如其来的提拔，背后恐怕藏着刀。”
“阴谋肯定有。”
沈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朝堂上那两股势力斗得眼红罢了。”
吕辙瞳孔微缩：“外戚……还是宦官？”
这话一出，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氏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别瞎猜了。
既然去不了，那就得选对人。
跟对主子，比什么都强。”
吕辙猛地抬头，恍然大悟。
政治场上，站错队就是死路一条。
轻则罢官流放，重则人头落地。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郑重拱手：“多谢大人提点。”
随即，他又想起一事，神色凝重起来：“过几日我便动身。
但在走之前，我必须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沈氏挑眉：“你是说，还要像从前那样，让我替你镇守后方？”
“正是。”
吕辙点头：“当初我离晋，也是您帮我稳住局面。”
沈氏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吧。
但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你得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