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卫临渊依然记得初次品尝山竹的滋味。
软糯,滑嫩,清甜,汁水丰盈,入口即化。
他只尝了一枚,便将其奉为至爱。
可惜使团带回仪国的山竹苗引种失败,只能隔个三五年,等使团下南洋携果回来,才有的吃。
他深以为憾。
没想到,此时此刻,在这简陋的石室里,他竟尝到了比山竹更绵软、更清甜的东西。
才入口,便让他的心神为之震颤。
这二十年,竟都白活了。
他像是在荒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一汪清泉的旅人,贪婪地汲取口中清甜,不肯放过一点一滴……
孟惟鱼晕乎乎的。
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被男人掠夺一空。
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脑却被男人的大手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再这样下去,我会晕倒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腰间倏地一烫,她蓦然清醒,一手按住男人探入衣襟的手,一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人扯开些许。
“今晚不行,我来月事了。”
男人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明白,只顿了一下便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到自己眼前,试图再次攻城略地。
孟惟鱼伸手捂住他的唇,刚要重复一遍,忽而发现男人双目赤红,跟白日在春水茶馆见到的万锦程一样。
她心中一沉。
“贺晋安!”
她大喊了一声。
男人恍若未闻,蛮横而又霸道地朝她俯身。
孟惟鱼右手滑落到他胸口,使劲掐了他一把。
卫临渊脑海掠过一丝清明。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一手搂着妇人腰身,一手禁锢着她后脑勺,惊得赶紧松手。
“抱歉,我……”
他唇角微抿,眼底满是懊恼。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孟惟鱼询问道。
她怀疑春水茶馆那个小二趁她不备,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卫临渊一对上她的眼睛,感觉自己又要失控,忙掐了自己一把。
“有个奇怪的香气,你进来后才出现的,不知是不是蚊香散发的。”
蚊香?
孟惟鱼起身,走到蚊香盘边,仔细嗅了嗅,没闻到药香之外的气味。
她将蚊香拿到卫临渊跟前。
“会感觉浓了一点吗?”
卫临渊摇头。
孟惟鱼把蚊香放回去,再次走到卫临渊跟前,“看看是不是我身上散发的?”
卫临渊心神一晃,狠狠掐了下手掌心,才敢向她靠近。
“是你身上的。”
他只嗅了一下,便赶紧屏住呼吸。
“好像是头发上逸散出来的。”
孟惟鱼抬手搜寻片刻,从发髻里取出一颗珍珠大小的药丸。
“应该是这个了。”
她刚要递给卫临渊确认,却见他如临大敌般,往后退了好几步。
“是这个。”他哑声道。
孟惟鱼自己倒没从这药丸上嗅到任何香气,她将药丸攥在手心里,解释道:“今日遭了点暗算。”
这种暗算……
卫临渊眸色一沉。
“谁做的?”
“可能是我爹的死对头。”孟惟鱼随口瞎编。
卫临渊:“?”
青帮的死对头……盐院?不对,盐院应该不知道他们父女在哪,即便知道,也不会耍这种手段。
莫非是……红帮?
可红帮在天江上游几个州,和青帮的地盘并不重合,也算不上死对头……
卫临渊猜不明白,只好暂且放到一边。
“你没事吧?”
孟惟鱼摇头。
“我没事。”她笑了笑,“你先歇息,我去问问大夫,看看这药怎么回事。”
卫临渊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石门刚合上,他便长吁了口气,瘫倒在榻上,呆呆地望着石室顶。
他竟然差点就……
方才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一遍遍回放。
虽然是中了药的缘故,但他心中清楚,药物只是放大了他心底的念头,让他把顾虑抛之脑后,只遵循本心行事。
他是真的……想要她。
“我怎么会变得和父皇一样……”
他神色一暗,抬手遮住双眼。
听宫里的老人说,父皇当上太子之前,曾许诺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一入驻东宫,他便将诺言抛诸脑后,纳了一个又一个侍妾。
登基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不管是丧夫之妇,还是有夫之妇,但凡他看上的,都会想方设法弄进宫里。
母后虽然不曾说过什么,但她暗地里总是看着父皇送她的定情信物发呆。
他知道,她肯定是在意的。
只是父皇要变心,她无力阻拦,只能黯然神伤。
他不愿自己的妻子和母后受一样的苦,打小便发誓做个忠贞之人,绝不辜负发妻。
可如今……
明知那妖妇是盐枭之女,是有夫之妇,他还是起了贪念。
他与父皇,又有什么不同?
难道无论如何挣扎,终究逃不开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能再在这待下去。
他咬了咬牙。
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不然他迟早会变成另一个父皇。
他翻身坐起,朝浴区走去。
石室有两处猫耳般的凹角,一为浴区,一为净区。
浴区顶上嵌着竹管,按下墙上的机关,清水便倾泻而下,汇入地漏,悄无声息地流走。
在这淋浴,相当方便。
卫临渊褪去衣物,解开束发,按下机关,缓步走到浴区中央,闭上眼,任凭流水自头顶倾泻而下。
水温不凉不热,恰到好处。
那聋哑老仆每日傍晚都会往安置在石室上方的储水桶添热水。
在吃穿用度方面,妖妇不曾亏待过他。
除了人身不自由,住在这里的半个月,称得上是他有生以来最惬意的日子。
“你就当这俩月,是一场梦好了。”
妖妇的嗓音在他脑海浮现。
若是一场梦……他起心动念又何妨?
梦醒之后,梦中的一切尽可抛之脑后,只要他婚后忠贞不二,婚前来点露水情缘,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他端方自持了二十年,将来还要端方自持地活上几十年。
一辈子就放纵两个月,过分吗?
不过分。
“咔”一声。
心头似有枷锁断开。
他睁开眼,刚要关闭流水,忽然若有所觉,抬眸一看,妇人正站在石室门口,怔怔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