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南河街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连翘睡得正沉,听见“啪啪啪”的拍门声,翻了个身,闭着眼骂道:“想死吗?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大小姐,出事了!”
门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嗓音。
认出是刁九,连翘脑子清醒了大半。
这家伙昨晚不是带人去劫顺风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拧着眉披衣下床,拉开门栓。
“我们中计了。”
刁九一看到她便道。
“船工压根没被迷倒,盐包里装的也不是盐,全是缉私营的人!弟兄们一个都没跑掉,就我跳船跳得早,才捡了条命回来。”
连翘脸色沉了下去。
“其他人都被抓了?”
刁九点头:“我带了一百人过去,死伤过半,起码有三四十人被抓了。”
“他们是不是知道我在江州城里?”
“知道。”
连翘啃着指甲踱了一会步。
“把佘七叫来,让他潜进缉私营大牢,赶在弟兄们受苦之前,送他们一程。”
刁九:“……”
他嗓音发哑:“大小姐,他们只知道您在城里,不知道您的身份,也不知道您在哪儿……”
谁能想到堂堂青帮大小姐,正给人当奴婢?
仅仅为了封口便要那么多弟兄的性命……未免太让人心寒了。
连翘瞥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
“你说得对。即便他们受不住刑,说了什么,也不会牵扯到我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孟府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但这笔账,一定要讨回来。”
船员没被迷晕,定是孙六那边漏了馅。
孟惟鱼在她手里吃过一次亏,长了记性,知道防船工了,还跟缉私营勾搭上了。
“把我们先前劫到的引盐,都卖到孟氏的引岸去。”
她冷声道。
“我要孟氏的盐,一成也卖不出去。”
孟氏卖不出盐,便交不起盐课,凑不足盐本,想要继续行盐只能借贷。
迟早会和那些负债累累的盐商一样——抄家、清产、发配边疆。
(注:盐本指盐商在运销官盐时,因购盐、运盐及缴纳各项税费而产生的综合成本。)
刁九也正一肚子火气,听了这话重重点头:“成!我这就去办!”
孟惟鱼惦记着顺风号这边的事,夜里睡不踏实,天光微亮便醒了。
用过早膳后,收到方统领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缉私营大获全胜,她才松了口气。
“今儿好好庆贺一下。”
她吩咐陶妈妈。
“给府里添两道菜,上一些酒。”
陶妈妈笑着应了。
午膳时,孟府上下每张桌上都多了两道菜——清蒸黄鱼、书香鳝卷,每人跟前还斟了一杯温过的黄酒。
卫临渊瞧见午膳比平日丰盛了不少,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夜里孟惟鱼过来时,他像是随口一问:“府上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孟惟鱼点了点头。
“我爹有一批货安全送到了,便小贺了一下。”
卫临渊笑着道了声“恭喜。”
心里忍不住琢磨:所谓货物安全送达,其实是顺利劫到了别人的盐吧?
“做买卖不容易,银子一不小心便打了水漂,”他感慨道,“你爹为了家里的生意,没少操心吧?”
“以前确实辛苦。”
孟惟鱼笑了笑。
“如今还好,不需要他老人家亲自跑了,在府里等消息便好。”
卫临渊听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知道想要从她这打探消息怕是不容易。
“不知他老人家可缺账房?”
他噙着笑道。
“在下别的不成,算账还算拿手。夫人若是不嫌弃,替我引荐引荐?”
孟惟鱼没想到,她故意引他往青帮的方向去想,他还敢凑上来。
转念一想,被万家盯着,江南他肯定没法待,去其他地方也未必安全。
美貌单出便是催命符。
这话不仅适用于女子,也适用于男子。
青帮虽然见不得光,也算一方势力,他想投靠过来,倒也不算奇怪。
“想给我爹当账房?”她俯身抬起他下巴,“那你可得先把我伺候好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账房的。”
卫临渊:“……”
他盯着妇人露在面具外面的殷红唇瓣和流畅下颌,微微出神。
她应该是个美人。
真要伺候她,他也不算吃亏。
但一国太子为了刺探盐枭情报,给盐枭之女做入幕之宾,传出去还是太难听了。
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
而且,她还不一定是盐枭之女,可能就是个普通商人之女。
到时他牺牲了色相,消息也没套着,还有什么脸见人?
“怎么,不愿意?”
轻柔的嗓音唤回了他的心神。
他心中一沉。
刚刚他居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伺候她?
妖妇真是手段了得。
“在下不曾伺候过人,”他腼腆一笑,“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孟惟鱼很喜欢他这个笑容。
像初绽的广玉兰。
“你听话便好,我喜欢乖一点的。”
“……好。”
下完棋出来已是深夜。
孟惟鱼抬头看了眼繁星闪烁的夜空,刚要移步,耳边突然响起高亢的鹅叫。
一道小黑影旋转翻飞直下,眨眼落入隔壁府邸。
“这是……”
那道黑影在夜色中划出的轨迹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她在脑海里翻了一圈,终于记起爹爹曾跟她提过的一种鸽子。
红血蓝鸽。
因紫红衬天青的眼睛而得名一种鸽子。
它体型小巧,俗称“燕种”,能在夜里飞行。
飞翔时直线上升,高入云霄;降落时旋转翻飞,速度极快。
“这是福州独有的品种,”爹爹当年说,“市面上见不着,只有极少数人会养来送信。”
隔壁竟养了这种鸽子?
孟惟鱼若有所思。
隔壁原本住着一户姓姜的人家,和孟家一样,都是盐商散商。
只是姜家运气不好,盐船接连遭劫,撑不下去了,两个月前便变卖家产回了老家。
新搬来的这户人家,既不来登门拜访,也不递拜帖、送口信,孟惟鱼除了从门匾上知道他们姓徐之外,其余一概不知。
但能养得起红血蓝鸽的,绝非寻常人家。
她回到兰苑后,便将陶妈妈叫到跟前:“找人打听打听,隔壁那户徐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陶妈妈应了一声,翌日便让人去查了。
这一查不要紧,差点没把她惊着。
“小姐,谢秀才母子竟然住在隔壁!”
孟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