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惟鱼顺着它们的脖子看去,只看到一小团黑影快速消失在视野里。
大白鹅们很快安静下来。
估计是有夜枭经过,孟惟鱼心想,但谨慎起见,她随后还是吩咐管事,加派人手巡夜。
陶妈妈催促她:“时候不早了,小姐赶紧洗漱歇下吧。”
孟惟鱼道好,洗完澡便歇下了。
与孟府仅一巷之隔的徐府,却无人入眠。
徐府东侧一处偏院里,何婆子数着手里的铜板,和正在喂鸟的谢母絮叨:
“昨儿被赶出孟府后,咱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连翘那丫头说她表哥在徐府替人看宅子,让咱们先在这住下,老奴还当是遇着福报了。
“谁知今日一打听,少爷被休,竟全是她害的!
“俩月前她跪在白云山脚,说要卖身葬母时,老奴一眼就瞧出她不是个安分人。您心善,偏要帮她,如今可好,成那救蛇的农夫了。”
谢母淡淡道:“这桩亲事我当初便不赞成,奈何庭初铁了心要入赘。如今脱离孟家也好,省得将来官场上矮人一头。”
何婆子将铜板装回荷包,愁眉苦脸道:“离秋闱还有好几个月呢,咱们手头就这么点银钱,怕是一个月都撑不住。”
“没进孟府前,我们靠做绣活也过了好几年,怕什么。”
何婆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州遍地都是绣娘,当初若非孟家照拂,她们哪能接到活?何况在孟家这三年多,她们连针都没摸过,手艺早就生疏了。
算了。等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他们母子自然就知道,该舍下脸面去求谁了。
徐府东侧另一偏院,连翘走到谢庭初身侧,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少爷,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谢庭初往后退了两步,沉声道:“我自己来便好。”
连翘勾住他的袖子,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绕,“少爷躲什么,这里又没旁人。”
“你是我娘的丫鬟,”谢庭初抽回袖子,语气淡了几分,“理应在她身边伺候,我这里用不上你。”
他侧过身,拿起搭在架上的寝衣,朝浴室走去。
“往后若无事,不必往这院里来。我平日读书习字,不习惯有人在旁。”
连翘轻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偏院。
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斜倚在廊柱上的青年看见她,凑过来低声道:“大小姐,今晚又没睡成?”
连翘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我这不是替您不值当嘛。”
青年叹了口气,把麦芽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您巴巴地贴上去,给他们母子当了俩月丫鬟,还搭进去一座宅子白给人住,结果人家连正眼都没给您一个。”
“你懂什么,”连翘下巴一抬,“我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她侧过脸,看向偏院月洞门。
“谢庭初十岁才开蒙,十七岁便中了秀才,年年岁考都拿甲等,学政都说他秋闱必能中举。
“等他考上举人,来年春闱再中个进士,我们在朝里就有人了。”
青年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可孟家扶持了他那么多年都没换来忠心,您帮他这几个月,就能拿捏得住?”
“谁说我要靠施恩去拿捏他?”
连翘回过头来,嗤笑一声。
“施恩有没有回报,得看良心。把柄就不一样了,你捏住一个人的把柄,他就怕你。他怕你,你就攥得住他。”
青年眨了眨眼:“那您干嘛不直接找个高官拿捏?朝里三品四品一抓一把,您费这工夫养个秀才,等他在官场熬出头,黄花菜都凉了。”
“你以为高官的把柄是地上的石子,弯腰就能捡?
连翘冷笑。
“哪个高官不是人精?人家苦心经营多年,是你能随便拿捏的?谢庭初这样初出茅庐的穷秀才,上了我们的船,便是想下也下不来。”
“难怪您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他从孟家撬过来。”
青年竖了个大拇指。
“大小姐英明!”
连翘啐了他一口:“用得着你拍马屁。对了,陈四那边有消息没有?”
青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咬糖的动作也慢下来。
“正想跟您说,陈四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后晌就找不着人了。”
连翘脸色微沉:“十有八九是被赵家察觉端倪,动手除了。再找一个吧。”
“从哪条船找?”
连翘抬手摸了摸自己尚未消肿的脸颊,神色阴冷地看向孟府:
“还从孟家雇的船户找。孟惟鱼那条老狗扇了我一巴掌,我要孟氏赔我两船盐!”
孟惟鱼天刚亮便起了。
江淮已入夏,她得赶在汛期到来前,安排船家将从场商那里买来的盐运到引岸去。
否则汛期水位暴涨,盐船失风失水,损耗极大。
安排妥当后,她一一约见船家,待船家离开,她想到被青帮打劫的那一船引盐,唤了管事过来,吩咐了一番。
管事应道:“小姐放心,老奴这便去办。”
“等等,”孟惟鱼唤住他:“盐院那位师爷找得怎么样?”
管事摇头:“尚无消息。”
孟惟鱼叹了口气。
官府都找不着的人,果然不是那么好捞的。
“派人去盐院打探一下,”她缓声道,“问清楚那位师爷长什么模样。”
管事应声而去。
下午呈了一张画像上来:“这是按护送盐院南下的几个护卫的形容画的。”
孟惟鱼一看,体貌丰伟,秀眉长目,顾盼烨然,隐隐有些眼熟。
她抬头思索,目光无意间落在门板上贴着的文门神画上。
顿时愣住。
“怎么瞧着像文官门神?”
管事笑道:“正是照着文门神画的。那几个护卫说他长得跟文门神一模一样。”
孟惟鱼:“……”
好叭。
人既然可以长得像鞋拔子,自然也可以长得像门神。
“那就让底下人照着文门神的样子去寻人。”她放下画像,抬眼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据说盐院大人爱下棋,南下途中时常和那位师爷手谈。”
爱下棋……
孟惟鱼蹙眉。
她算盘打得精,棋艺却拿不出手。
但盐院大人好这个,她不能一窍不通,不然想跟他套近乎都套不了。总不能把所有指望都押在那位师爷身上。
思及此,她吩咐管事:“替我递个帖子给——”
她顿了一下。
蓦地想起贺晋安似乎好对弈,忙问红玉:“贺晋安棋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