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承矿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非洲十五年的生死历练,让他早已习惯了绝境。但习惯不代表坐以待毙,他清楚地记得,1645年九月,这个时间点太要命了。
就在几个月前,南京弘光朝廷覆灭,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而云南这边,黔国公沐天波威信扫地,各路土司蠢蠢欲动。土司吾必奎这句“已无朱皇帝,何有沐国公”,正是扯旗造反的号角!
历史上,吾必奎这厮九月在武定起兵,接连攻陷大姚、定远,气焰嚣张得很。可不到一个月,叛乱就被镇压,吾必奎被擒处死,这股留在六苴矿场的百人叛军很可能成为孤军。
高承矿抬眼环顾四周,两百多号人挤在这处逼仄山坳,伤者呻吟声此起彼伏,没有干粮,没有水囊,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兵器。这一刻他比谁都清楚:若丢了矿上那五万斤粗铜,这二百一十四人明日便要饿死在山里。
“福叔,阿罗木,还有——”他目光扫向人群,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汉子正蹲在角落给伤员包扎,“雷万锤,过来。”
雷万锤三十来岁,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从凿岩、看火到辨矿脉,样样拿得起。他闻声一愣,快步凑过来:“少爷,您叫我?”
“坐。”高承矿指了指面前的空地,“咱们眼下这副烂摊子,怎么收拾,你们心里都有数,先说说看。”
高福搓了搓手,声音发颤:少爷,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咱们就两百来人,老弱病残占了大半,拿什么跟一百多号叛军斗?人家有刀有弓有马,咱们就几把铁镐铁锹。依老奴看,不如……不如先避一避,等沐国公的平叛大军到了,再回来也不迟。
他说完,偷瞄了高承矿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高承矿没表态,转向雷万锤:老雷,你说。
雷万锤瓮声瓮气,一开口就透着股掘进工的倔劲:少爷,矿就是命。我在六苴干了二十年,这五万斤粗铜,从勘探、开矿、冶炼,哪一步不是拿命堆出来的?就这么拱手让给那帮畜生,我雷万锤咽不下这口气!
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要我说,趁夜里摸下去,夺回来!咱们人多,两百对一百,拼了!
高承矿挑了挑眉,老雷,你数数咱们手里有几件像样的兵器?
雷万锤噎住了。
高承矿没再追问,看向阿罗木:你呢?
阿罗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
只有一个字。
高承矿目光微凝:怎么杀?
硬拼不行。阿罗木指了指山下,他们有马,有弓,有甲。咱们冲下去,就是送死。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只有一百人。而且,是留守的。
高承矿心中一动。
这小子,脑子比肌肉还硬。
继续说。
留守的人,心有不甘。阿罗木一字一顿,吾必奎带走了精锐,去白盐井抢更大的肥肉。留下的人,既没油水,还得看堆搬不动的铜疙瘩,心里早憋着怨气。
高承矿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彝族青年,不仅身手好,观察力也惊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找机会,灭了他们。阿罗木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猎杀一头山猪,不用硬拼。
高承矿点点头,转向高福:福叔,咱们现在还有多少家底?
高福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在掌心颠了颠:就这个。少爷,家底全在矿上,什么都没带出来。两百多号人,连口吃的都没有。明天再弄不到粮食,就得饿肚子。
高承矿接过那块碎银,在指间转了转,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咱们没有退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五万斤铜,必须夺回来。粮食,也必须夺回来。硬拼不行,损失太重,咱们赔不起。得用脑子,用计谋——不流血,或者少流血的那种。
他重新坐下,目光炯炯。
都说说,有什么法子。
雷万锤挠挠头:少爷,我听说有一种毒草,扔进水里……
不行。高承矿直接打断,水源就一条,毒了水,以后咱们自己喝什么?
雷万锤讪讪闭嘴。
高福迟疑道:那……在饭菜里下毒?
难度太大。高承矿摇头,叛军刚占领,警惕性正高,咱们的人根本混不进去。而且——他顿了顿,谁知道他们吃哪锅饭?一百号人,分散在各处,一锅饭毒不死全部,打草惊蛇就全完了。
众人沉默。
山风呜咽,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刺耳。
就在这时,阿罗木忽然开口:迷香。
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高承矿猛地转头:什么?
迷香。阿罗木重复道,本地山林里,有一种醉魂草,晒干研磨,掺入艾草焚烧,烟气无色无味,吸入后半个时辰内昏睡不醒。本地猎户常用它来捕大型野兽,一头三百斤的野猪,闻了都得倒。
他顿了顿,补充道:九月夜凉,叛军肯定要进屋避寒。门窗一关,迷香一熏,神仙也跑不了。
高承矿瞳孔微缩。
穿越前,他在非洲矿区待了十五年,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可这种纯天然的化学武器,他还真没接触过。
你确定有效?
阿罗木点头:我阿爹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我从小就跟他学。醉魂草,我认得,这山上就有。
高承矿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意外,更有一种捡到宝了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