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脸一红,低下头去,却忍不住小声嘟囔:
奴婢没说什么……,奴婢……奴婢也是替姑娘高兴嘛。
林黛玉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忽然伸手,在紫鹃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呀你!
紫鹃捂着额头,脸上粉红一片。
林黛玉唇角微弯,却没有再多说,只道:
去吧,到了宁国府,把那对双胞胎姐妹接过来。就说我请她们到这边坐坐。
紫鹃连忙应下,转身要走。
林黛玉又补了一句:
路上走快些。甄家的人还在前厅,别让她们等太久。
紫鹃点头,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林黛玉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高兴得连步子都飘了。
至于她自己,衣袖中不知何时攥紧了那方素色帕子手,也松了松。
微微泛白指节,也在慢慢恢复。
窗外秋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林黛玉的面上,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笑。
她收回目光,起身理了理裙摆,朝门外走去。
探春和惜春她们,这会儿应该在前厅的后园了。
甄家的人来了,那对双胞胎也该有个临时安顿的地方。
后园那里有桂花,有诗稿,有茶,还能看戏!
比起前厅那里的人,应该要让人暖和一些。
荣国府前厅,今日难得热闹。
贾母设了家宴,说是听戏,实则各家太太姑娘都到了不少。
至于其中原因嘛?
戏台上此时,正好正唱着一出《西厢记》!
演到了崔老夫人逼婚,崔莺莺低头不语,红娘在一旁急得跺脚。
满厅的太太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掩嘴而笑,倒像是一派太平景象。
但这所谓的太平,只是面上的。
贾母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笑眯眯地听戏。
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右边,刚刚登门的甄家大太太。
随后又看向身边的史家太太,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办,才能既不伤了贾甄两家的交情。
又不能让娘家人吃亏!
就在这时,史家太太先开了口。
老太太,我前日听人说,河南那边打了败仗,圣上龙颜震怒,把军务和甄家那桩案子并在一处查了。这事儿闹得不小,外头人都在议论呢。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议论。
不少人都看向了甄家大太太那边。
史家太太也随着大流,装作不经意地飘向甄家大太太。
甄家大太太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
史家太太见此继续道,语气轻飘飘的:
也不知道咱们家侯爷那边,如今是个什么章程。听说圣上对侯爷倒是倚重得很,前几日还单独召见了一回呢!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意思很明白,她在提醒甄家大太太。
贾瑄,如今是圣上跟前的人,你甄家那桩案子,又和人家息息相关,何必这个时候登门找不痛快?
就算是有太上皇强行撮合,又能怎样?
难道还能让太上皇在下旨,赐婚一次?
呵!
要是这样,那甄家也不用混了,直接都改了姓,姓贾算了!
甄家大太太放下茶盏,笑道:
史太太消息倒是真灵通!宣武侯年轻有为,圣上倚重也是应当的。只是军务上的事,哪里是我们妇道人家该议论的?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史家太太却听出来了,甄家大太太这是在回避。
史家太太笑了笑,正要再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满厅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戏台上的水磨腔还在唱,崔莺莺正唱到母亲啊,你何苦逼女儿,声腔婉转,如泣如诉。
但厅中已经没有人听了。
贾瑄跨进前厅的门槛。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枚白玉环,身形挺拔,面容沉静。
从门口到客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他一进来,整个厅里的气场就变了。
甄家大太太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一顿。
史家太太的笑容僵了半拍。
王夫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薛姨妈低垂着眼帘,但目光已经悄悄抬了起来。
连贾母都停了手中捻着的佛珠,抬眼看向他。
贾瑄走到客位前,朝贾母拱手行礼:
老太太。
然后转向满厅众人,微微颔首:
诸位太太。
礼数周全,不多不少。
贾母看着他,忽然笑了。
“瑄哥儿来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满厅,像是在看一幅画,颇为满意。
如此稳坐钓鱼台的景象,还是当初老国公在的时候,才有过。
贾母多少年都没有经历过了。
如今有这么一次,她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
那时候荣国府门庭若市,老国公在朝中,说一句话便有人听,办一件事便有人应。
府里逢年过节,车马盈门,灯火通明,满府上下都带着鼎盛人家的底气。
贾母看着贾瑄,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看向贾宝玉。
瑄哥儿,如今能撑起这个场面,是贾家的福气。
但贾家若要真正重新立起来,终究不能只靠瑄哥儿一个人。
宝玉还小,还嫩,还不懂朝堂深浅。
可他才是贾家嫡孙,是荣国府将来真正的根!
贾母心里暗暗盘算着。
一会儿,中秋宫宴的名额,她必须替宝玉争取到。
她不求宝玉一上去,就如何出彩?
只要让当今圣上看见他,记住贾家还有一个嫡孙,记住荣国府不只是靠着外头的人撑门面,那就够了。
至于太上皇那边,贾母微微眯了眯眼。
他老人家最重的是规矩,是体统,是世家大族的传承。
宝玉若能在太上皇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一个礼,说几句得体的话,让老人家觉得贾家还有教养、还有后辈,那比什么都强。
一步,两步。
先让圣上看见,再让太上皇记住。
只要这条路走通了,宝玉将来在朝堂上,谋个正经差事,便不是空话。
到那时,荣国府才不只是靠着贾瑄撑场面。
而是贾家自己,重新有了鼎盛时的气象。
方才我们还在说你呢。史太太说河南的事闹得不小,甄大太太又说军务不是我们该议论的。我倒想问问你,你今日来得正好,给我们这些老婆子说说,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