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券!我要的是金券!”
修道院后门的骡车旁边,一个匈牙利粮商扯着嗓子喊。
他车上码着二十袋燕麦,袋口用草绳扎死,最上面那袋破了个口子,麦粒漏了一地,被两只鸡啄得正欢。
对面站着裁决骑士团的军需官,佛罗伦萨人,手里捏着一把银币,银币上铸着安茹家的百合和匈牙利的双十字。
“这是你们国王的钱。”
“国王的钱我认。”粮商把那把银币往回推,“可布达分行不认啊!我拿着这玩意儿去城堡区东街,奥古斯汀老爷的伙计拿秤一称,说成色不足,七折!七折!!老子这二十袋燕麦是从佩斯那边一路拉上山的,你给我打七折??”
“那你要什么?”
“金券。哪怕给我五弗罗林的小票都行。”
军需官骂了一句托斯卡纳土话,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夹子,抽了两张印着金币十字的硬纸片,啪一声拍在粮商手心里。
粮商眉开眼笑,把纸片对着太阳照了照,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油墨,塞进贴身的衣服里,还拍了两下。
“这才对嘛。”
门洞那边,一匹黑马停住了。
马上的人红胡子,肩膀宽,披一件旧的狼皮斗篷,腰里挂着剑。
他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看粮商把银币一枚一枚推回去,看那两张纸片被揣进怀里。
身后的伊什特万咳嗽了一声。
“陛下……”
“我听见了。”
匈牙利国王路易把缰绳扔给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修道院门口一滩烂泥里,泥点子溅到裤腿上。
……
院子里原本种卷心菜的地,现在全是帆布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帐篷绳子拴在果树上,绷得笔直。
苹果树的皮被马啃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头。
一个方济各会的老修士蹲在树底下,拿手摸着被啃秃的那块,嘴里念叨着什么。看见路易过来,他站起身,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画了个十字,低着头走了。
院长那间屋子在回廊尽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女仆裙,白围裙,手里什么都没拿。
路易五年前见过她。
在阿维尼翁,在那条连一只老鼠都找不着的大街尽头,她也是这么站着,从他的脸看到他的剑。
“先知大人只见陛下一人。”
一字不差。
伊什特万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到了短刀柄上。
“这是匈牙利。”他说,“这是陛下的城。”
莉莉丝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伊什特万按刀的那只手上。
伊什特万的手指头动了动。
路易抬起胳膊,拦在他胸前。
然后他自己去解腰带上的剑扣。
扣子是铜的,有点锈,他拽了两下才拽开,剑连鞘一起递过去。
这回他没说“不是上战场”。
他什么都没说。
……
乔瓦尼坐在桌后头,灰色修士便服,袖口挽了两道,正拿着鹅毛笔在页边上写数字。
听见门响,他把笔搁下,站起来。
欠身。
一寸。
“陛下。”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路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乔瓦尼也没催他,走到墙角的小桌边上,提起一只铜壶,往杯子里倒东西。
热气冒出来。
蜂蜜。肉桂。
路易的鼻子先认出了这个味儿,他的喉结跟着上下滚了一下。
乔瓦尼端着杯子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布达的风硬,喝一口暖暖。”
路易看着那只杯子。
铜的,边缘包着一圈薄皮。
他没接。
乔瓦尼的手在半空悬了两息,然后把杯子放在桌角,自己坐了回去。
“陛下请坐。”
屋里只有一把多余的椅子,橡木的,硬,没垫子。
路易坐下,“这椅子不错。”
“修道院的。院长说这是他的。我让他搬到隔壁去了。”
“他不高兴吧。”
“修士不该有高兴不高兴。”
路易哼了一声,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背上有一道新疤,还泛着红。
……
“我的司库叫米克洛什。”
路易开口了。
“在维舍格拉德管了十一年账。他爹管过我爹的账。人老实,胆子小,算数比我那帮大臣加起来都强。”
“嗯。”
“上个月,他半夜敲我的门。手里抱着一摞本子,脸白得跟死人似的。”
“他跟我说,陛下,咱们的金子没了。”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头间转了一圈。
“我问他什么叫没了。仓库里不是还有吗?他说仓库里有,可那不叫金子。”
路易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在桌上,用手掌抹平。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洇了好几块。
“这是我让他写的。我自己念给你听。”
“一三四八年,五万金弗罗林,那不勒斯打进你的银行,户头写匈牙利王室。”
“五年。我每年领四千。领了五回,两万。”
“剩下三万,还在你那儿。”乔瓦尼说。
“不对。”路易在纸上戳了一下,“米克洛什说,不是剩下三万。那五万一个子儿都没动过。”
“我领的那两万,是你拿我的五万出去借给别人,借给热那亚人造船,借给维也纳的面包行会,借给克拉科夫的盐矿商人,借给他娘的波希米亚修大桥……别人还你利息,你从利息里掰一小块,四千,塞给我。”
“二十年以后,你给我八万。可我那五万,二十年里给你滚出来多少?”
乔瓦尼没答。
“米克洛什算不出来。他说他算到第七年就算不下去了,数太大。”
路易抬起头。
“先知大人,你算得出来吧。”
“算得出来。”
“多少?”
“陛下想听?”
“我想听。”
乔瓦尼把笔放平,跟账册的边对齐。
“按银行这五年的平均放款利率,一年一分一,复利。二十年后,五万变成四十万出头。减去付给陛下的八万,减去坏账、运费、伙计的工钱、分行的房租……”
“银行净得大约二十六万。”
屋里静了。
外面有骑士在换岗,铁甲片碰得哗啦响。
路易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笑出了声。
“二十六万。”
“大约。”
“我那天坐在你屋里,喝着你的热酒,还以为自己赚了三万。”
“陛下确实赚了三万。”
“你……”
“陛下签字之前问过我,这生意陛下是不是赚了。我说是。”乔瓦尼看着他,“陛下赚了三万。我赚了二十六万。两件事都是真的。”
路易在膝盖上敲了七八下,停住了。
“行。钱的事,算我蠢。”
“可米克洛什那摞本子,还有后半截。”
……
“金券。”
路易把这个词咬得很重。
“你给我的四千,是纸。我拿纸发给谁?发给我的伯爵、我的男爵、我的城堡总管,发给跟我打仗的骑士。一张纸,揣怀里,不重,不怕抢。好东西。”
“他们拿着纸干什么?去布达分行兑。奥古斯汀那个佛罗伦萨人坐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给他们兑金币。”
“兑了一年,没人去兑了。”
“为什么?”
“因为纸比金子好用!!”
路易一拳砸在桌子上,铜杯子跳起来,热酒洒了一半,顺着桌沿往下滴。
“维也纳认你的纸,布拉格认你的纸,威尼斯认,克拉科夫也认。我的金币呢?出了匈牙利,人家要拿秤称,要拿牙咬,要扣三成说成色不足!!”
“克雷姆尼察的金矿,你知道吧?匈牙利一年挖出来的金子,比全欧罗巴别的地方加起来都多。”
“知道。”
“以前矿上的金子,挖出来,运到布达,送进我的铸币厂,铸成金币,上头是我爹的像,后来是我的像。”
“现在呢?”
路易站起来了。
“现在矿主挖出来金子,第一件事是拉到你的分行,换纸!铸币厂的炉子三个月没点火了。上个月好不容易开了三炉,你猜熔的是什么?”
乔瓦尼没猜。
“是我国库里的旧金币。熔了,重铸,成色提一提,好拿去你柜台上换纸。”
“我自己的钱,熔了,去换你的钱。”
他盯着乔瓦尼。
“我是匈牙利国王。”
“可匈牙利人兜里揣的钱,不是我印的。”
外头那个粮商还在跟谁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一个词,翻来覆去地说。
“金券……金券……”
乔瓦尼往后靠了靠。
“陛下,这五年,匈牙利的商税收了多少?”
“什么?”
“米克洛什的本子上应该有。一三四七年,王室商税四万二。去年呢?”
路易没吭声。
“七万一。”乔瓦尼替他说了,“商人揣着纸跑得远,跑得远就卖得多,卖得多交的税就多。陛下的骑士拿着纸去维也纳买的盔甲,是佛罗伦萨的高碳钢,比五年前的锁子甲强了一大截。”
“陛下手背上那道疤,是去年打塞尔维亚人留的吧?换五年前的甲,那一刀砍的就不是手背了。”
路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连这个都知道。”
“陛下的盔甲铺子在维也纳。维也纳的盔甲铺子跟我的分行有账。”
路易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所以呢?”
“所以陛下丢了一样东西,得了好几样东西。”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