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是从亚平宁山脉那边吹过来的。
它翻过山脊,穿过橄榄林,一遍又一遍,刮着圣十字修道院的那身灰色石头外衣。
石头墙被刮得透心凉。
风从窗户的破洞里钻进来。圣十字修道院的窗户,没有玻璃,一块都没有。
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只用一些捡来的破布条子遮着。
风一来,布条子就“呼啦啦”地响。
修士菲利波跪在小经堂冰冷的石板地上。
寒气从石板里渗出来,透过他那件打满了补丁的灰色僧袍,钻进他的膝盖骨,再顺着骨头缝,一路爬到他的心里。
好冷。
菲利波打了一个哆嗦。
小经堂里有二十个修士,都像他一样跪着。
他们是方济各会的修士,是圣方济各在人间的追随者。
他们赤着脚,脚背紧紧贴在石板上,试图汲取一点不存在的暖意。
他们在做晨祷。
天还没亮,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主啊,求你垂怜…”
领祷的老修士安德烈,干涩吟诵。
“主啊,求你垂怜…”
修士们跟着唱和。
他们每张开一次嘴,就有一团白色的哈气,从他们干裂的嘴唇间飘出来。
那白气在昏暗的烛光下,扭曲着,挣扎着,很快就散了,消失在更浓重,更冰冷的黑暗里。
菲利波觉得,那白气,就是他们的灵魂。
是他们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无足轻重的灵魂。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在这一片压抑的,只有诵经声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跪在他前面的马尔谷修士,肩膀抖了一下。
菲利波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把腰弯得更低,把额头贴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他感到羞愧。
饥饿是修士的必修课,是通往圣洁的阶梯。
圣方济各教导他们,要像百合花和田野里的飞鸟,不思不想,全然交托。
但如今他的脑子里,没有上帝,没有基督,没有圣方济各。
只有面包。
那半筐,长了绿毛和白毛的黑面包。
作为修道院的庶务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他们最后的食物了。
“天主,为了你的名字,求你拯救我们……”
安德烈修士的声音还在继续。
菲利波跟着念,嘴唇在动,但心里,却在进行另一场亵渎的祷告。
“面包,为了你的名字,求你拯救我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狠狠地用额头,撞了一下冰冷的石板。
“砰”
他想用疼痛,把这个魔鬼般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没用。
那个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并且,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饥饿里,迅速发了芽。
晨祷,终于结束了。
修士们一个接一个,沉默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小经堂。
菲利波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房间,而是走向了修道院的储藏室。
那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地狱。
储藏室不大,就在厨房旁边,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
菲利波点燃了一截用剩的蜡烛头,昏黄的光,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也照亮了那令人绝望的空旷。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
一个麻袋里,还有小半袋干瘪的豆子。
另一个麻袋,是空的。
还有一个,也是空的。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个柳条筐。
一个筐里,有几颗已经发蔫的卷心菜,叶子边缘都烂了。
另一个筐里,是那半筐发霉的黑面包。
菲利波走过去,蹲了下来。
他拿起一块面包。
那面包,又黑,又硬,像一块石头。上面星星点点地,布满了绿色的,白色的霉斑。
他用指甲,把霉斑一点一点刮掉。
刮掉一层,里面还是有。那些霉菌的根须,已经深深扎进了面包的内部。
他知道,这面包,不能吃了。
吃了,会生病。
可不吃,又能吃什么呢?
他们已经两天,没有从镇上乞讨到任何东西了。
一个铜板都没有。
一小块面包皮都没有。
菲利波拿着那块刮不干净霉斑的面包,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储藏室那扇没有门的门,望向外面的回廊。
回廊里,也住着人。
那是修道院收留的,一群被圣米尼亚托镇遗弃的人。
有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身上裹着捡来的破麻袋,挤在角落里。
更远的角落,是麻风病人。
他们有七八个,被隔离开来。他们用破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镇上的人,都怕他们,躲着他们。只有方济各会的修士,愿意靠近他们,给他们一点水,一点食物。
可现在,食物,快没有了。
菲利波的目光,落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女人很年轻,但头发已经枯黄,脸上满是风霜。
她也住在这条回廊里,是三天前带着孩子来避难的。
她的丈夫,一个石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
她被房东赶了出来,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这些同样一无所有的修士。
此刻,她就坐在回廊石阶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她自己的旧斗篷,包裹着的小小的东西。
菲利波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很轻。
他不想惊扰她。
但他还是惊扰了她。
女人听到了脚步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里面一滴眼泪都没有。
菲利波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到了她怀里那个小小的,静止的身体。
是个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里。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也是。他的小手,从斗篷的缝隙里露出来,冰冷,僵硬。
他死了。
就在昨天夜里。
在睡梦中。
死于饥饿。
菲利波看着那张青紫色的,“安详”的小脸。
想呼吸,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想说点什么。
想说,“主与你同在”。
想说,“孩子去了天堂,那里没有饥饿和寒冷”。
这些话,他以前对那些临终的人,说过无数遍。
但今天,对着这个抱着孩子尸体,已经哭不出声的母亲,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觉得这些话是谎言。
是彻头彻尾的,卑鄙的谎言。
一个连自己脚下的孩子都拯救不了的上帝,一个任由信徒在饥饿中死去的上帝,他凭什么,许诺一个遥远的天堂?
女人看着菲利波,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指责。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又低下了头。
她用自己的脸,摩挲着孩子那冰冷僵硬的脸颊。
她的嘴唇,还在动。
菲利波终于听清了。
她在哼着一首摇篮曲。
一首没有调子,没有歌词,只有呜咽的摇篮曲。
菲利波再也受不了了。
他转过身,逃跑一样,离开了回廊。
他冲进了小经堂。
小经堂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尊用两根木头钉成的十字架,孤零零地立在圣坛上。
菲利波跑到圣坛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把脸埋在手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祈祷,但那些熟悉的祷文,此刻却像一堆毫无意义的,乱七八糟的字母,在他的脑子里胡乱飞舞。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简陋的十字架。
他的内心,终于发出了那声压抑已久的,无声的质问。
“主啊,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就是我们追随你,追随圣方济各,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我们舍弃一切,我们拥抱清贫,我们像乞丐一样,靠人施舍为生。我们以为,这就是圣洁。我们以为,这样就能更接近你。”
“但是,你看啊!”
菲利波伸出手,指向门外那片死寂的回廊。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在我们的庇护下,活活饿死!”
“我们手里拿着发霉的面包,却救不了一条近在咫尺的性命!”
“这,就是你所期望的‘善’吗?”
“这种一无所有,无能为力的‘圣洁’,除了能让我们自我感动,除了能让我们觉得,自己比那些沉溺于物欲的世人更高尚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了《马太福音》里,耶稣对法利赛人的谴责。
“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将薄荷、茴香、芹菜,献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义、怜悯、信实,反倒不行了。”
我们呢?
菲利波问自己。
我们坚守着“绝对清贫”的戒律,这是我们的“薄荷、茴香、芹菜”。
可是,我们的“公义、怜悯、信实”呢?
当一个母亲在为死去的孩子唱摇篮曲时,我们却只能躲在教堂里,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
我们的“清贫”,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种最精致,也最冷酷的自私?
我们与那些被主耶稣唾弃的法利赛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直以来所坚信的一切,他为之骄傲的一切,他赖以为生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开始崩塌。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比饥饿和寒冷,更让他恐惧。
那是一种失重感。
仿佛他一直站在一块坚固的磐石上,但这块磐石,突然碎了。
他正在向无底的深渊,坠落。
“菲利波修士?”
一个苍老的声音,把他从这可怕的坠落中,拉了回来。
是安德烈修士。
那个领祷的老修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手里,也拿着一块黑面包。
“院长室的桌上,发现了这个。”安德烈修士说,“是雷蒙多院长避静前,留给自己的。他大概是忘了。”
菲利波看着那块面包。
它也发霉了。
“去,把它拿给那个可怜的女人吧。”安德烈修士叹了口气,“让她吃一点。她还要有力气,去把孩子埋了。”
菲利波接过那块石头一样硬的面包,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安德烈修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安德烈修士,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镇上的人,都怎么了?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会给我们送来面包,送来旧衣服,有时候,甚至还有一小壶葡萄酒。”
“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他们的心,都变得像这面包一样硬了吗?”
安德烈修士,在菲利波旁边坐了下来。
“不,菲利波。他们的心,没有变硬。”
“他们只是…找到了一个新的信仰。”
“一个新的,更慷慨,也更诱人的信仰。”
“你听说过圣卢西亚修道院的‘慈恩金券’吗?”
菲利波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说过。
最近的时日,整个圣米尼亚托镇,都在为那张小小的羊皮纸而疯狂。
“镇上的人,把他们最后一个铜板,都拿去换那张纸了。”
“面包铺的老板娘,把她准备用来买新烤炉的钱,换成了金券。”
“铁匠安东尼,把他女儿的嫁妆,也换成了金券。”
“甚至连妓女玛莲娜,都把她攒了半辈子的钱,投进了那个金色的漩涡里。”
“他们都相信,那个叫乔瓦尼的年轻院长,是圣人。他能让钱生钱。他能让他们在一年之后,凭空多出百分之十五的财富。”
安德烈修士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菲利波,你想想。”
“当一张羊皮纸,就能让你发财的时候,谁还会愿意,把一个铜板,施舍给我们这些只会念经的穷修士呢?”
“当贪婪,被包装成‘主的恩典’时,谁还会相信,清贫,才是通往天堂的路呢?”
“我们的贫困,不是因为镇上的人变坏了。”
“是因为,有一个更聪明的神,用一个更诱人的许诺,把他们所有的虔诚,都吸走了。”
菲利波呆呆地听着。
他终于明白了。
他想起了那个叫乔瓦尼的院长。他在镇上见过一次,远远地。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朴素的修士袍,脸上总是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他以为,那只是另一个沽名钓誉的神棍。
他没想到,那个男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短短时间里,就切断了他们这个存在了几十年的修道院赖以为生的命脉。
他们的贫穷,是那个“富裕福音”的直接后果。
他们的饥饿,是那场“金色盛宴”的残羹冷炙。
“雷蒙多院长呢?”菲利波脱口而出,“他知道这些吗?”
雷蒙多院长,是圣十字修道院的支柱。一个德高望重,以严厉苦修着称的老人。他的虔诚,连佛罗伦萨的主教都为之动容。
“院长大人,”安德烈修士摇了摇头,“他还在后山的山洞里,进行他的‘避静’。”
“他在那里,与主密谈,对抗魔鬼的诱惑。”
安德烈修士站起身,拍了拍菲利波的肩膀。
“他不知道,真正的魔鬼,根本不在山洞里。”
“他已经走进了镇子,坐在了人们的钱袋上,并且,正在对着我们微笑。”
说完,老修士佝偻着背,走出了小经堂。
菲利波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院长不在。
食物告罄。
他们的信仰,正在被另一个更强大的信仰,无情地绞杀。
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修道院那扇破旧的大门外,传了进来。
“咕噜噜…咕噜噜…”
是车轮的声音。
菲利波愣住了。
回廊里的那些流浪汉,也停止了呻吟。
那个抱着孩子尸身的母亲,也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朝着大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菲利波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
他透过门板上一条宽大的裂缝,向外看。
一辆牛车,停在了门口。
一辆由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拉着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牛车。
车上,堆满了东西。
是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和几个用布盖着的柳条筐。
两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最朴素的,甚至有些磨损的修士袍。
他很年轻,脸上带着谦卑而悲悯的表情,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虔诚的朝圣者。
菲利波认得他。
是乔瓦尼。
圣卢西亚修道院的院长。
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叫伊曼纽尔的犹太人。他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乔瓦尼没有带任何护卫。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圣十字修道院那斑驳的,刻着十字架的门楣。
他的眼神,充满了悲伤和敬意。
然后,他对着伊曼纽尔,示意了一下。
伊曼纽尔立刻会意。
他走到车旁,吃力地搬下来一个麻袋。
那麻袋一落地,一股浓郁得让人眩晕的香气,就从里面飘了出来,穿过门缝,钻进了菲利波的鼻子里。
是肉干的香味。
菲利波的胃,疯狂地痉挛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伊曼纽尔又搬下了几个柳条筐。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布。
一瞬间,菲利波的眼睛,被刺痛了。
那是白面包。
一筐又一筐,松软的,洁白的面包。
那白色,在这片灰败的,绝望的清晨里,显得那么耀眼,那么不真实。
伊曼纽尔把那些东西,就堆在修道院的大门口。
正对着那条门缝,正对着菲利波和门内那些,饥饿得快要发疯的眼睛。
乔瓦尼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闯进来,他说:
“我听说,这里有主的子民在挨饿。”
“你们可以鄙视我的财富,但食物,是无罪的。”
菲利波站在门内,浑身一震。
他看着门口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像看到了天堂的盛宴。
也像看到了,魔鬼最恶毒,最无法抗拒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