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卢西亚修道院的小教堂里,今天很暖和。
不是因为烧了炭盆,是因为人多。
人一多,呼出来的气,就都是热的。
蜡烛的光,被这热气一熏,也显得比平时亮堂。
今天,是村里的吉诺和索菲亚结婚的日子。
吉诺是铁匠的儿子,索菲亚是小地主的闺女。
按理说,这种婚事,在普通修士面前念几句誓词,就算礼成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乔瓦尼·达·菲耶索莱院长,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
新郎和新娘,穿着他们这辈子最好的一身衣服,跪在圣坛前。
两个人,都紧张得发抖。
他们不敢抬头看院长的脸。
他们觉得,那张脸,跟圣坛上的耶稣像一样,是会发光的。
他们的父母,坐在第一排。
吉诺的爹,铁匠马里奥,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泪。
他不是伤心。
他是激动。
竟然能让院长大人亲自证婚。
这是多大的荣耀?
这份荣耀,是他用二十张“圣卢西亚慈恩金券”换来的。
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把老婆陪嫁的唯一一个银镯子都卖了,才凑够了这笔钱。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但他不觉得。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笔买卖。
索菲亚的爹,小地主马可,他坐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
他也买了金券。
他比铁匠马里奥买得还多。
他觉得,今天他嫁的不是闺女。
他嫁的是未来。
是跟院长大人,跟修道院,绑在一起的未来。
乔瓦尼的声音,在小小的教堂里回响。
他没有讲那些老掉牙的,关于亚当和夏娃的故事。
他讲的是“契约”。
“婚姻,是人与人之间,最神圣的契约。”
“你们在主的面前,订立此约。从今日起,你们的灵魂将合二为一,你们的财产将合二为一,你们的荣耀与苦难,也将合二为一。”
“你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这份契约。因为背叛契约的人,就是背叛主。”
“而主的恩典,也只赐予那些信守契约的人。”
马里奥和马可听得连连点头。
院长大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契约。
多好的词。
他们手里的那张金券,不也是契约吗?
神圣的,受主庇佑的契约。
仪式结束了。
新郎新娘站起来,接受大家的祝福。
人们往他们身上撒着麦粒和干花。
教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乔瓦尼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他很满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
用一点点仪式感,一点点虚无缥缈的荣耀,就把这些愚昧的灵魂,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守门的修士,急匆匆地从门口挤了进来。
他不敢打扰这欢乐的气氛,只是焦急地凑到卢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卢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快步走到乔瓦尼身边。
“院长大人…”
乔瓦尼的笑容不变,他只是用眼神,示意卢卡退到一边。
现在,是属于这对新人的时间。
是属于这些“投资者”们,享受“增值服务”的时间。
不能被打扰。
他走下圣坛,拥抱了吉诺和索菲亚。
又接受了马里奥和马可感恩戴德的跪拜。
他甚至还喝了一杯新娘递过来的葡萄酒。
整个过程,他从容不迫,优雅得体。
像一个真正圣洁的牧者。
直到把所有人都送出了教堂,直到最后一点欢声笑语,都消失在门外。
教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乔瓦尼,和脸色发白的卢卡。
“说吧。”
乔瓦尼走到圣坛前,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上面刚才洒上的一点酒渍。
“什么事,让你这么失态?”
卢卡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汗味的信。
“院长大人,圣米尼亚托镇…出事了。”
“是伊曼纽尔派人送来的信。他的伙计列维,就在门外,他不敢进来。”
乔瓦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火漆,只是潦草地折了一下。
他展开信纸。
“尊敬的主人,”
“巴尔迪的狮子已经张开了血口,您卑微的看门狗即将被撕成碎片。”
“金币正在流失,请速来圣米尼亚托镇。”
“——您卑微的看门狗,伊曼纽尔·德尔·蒙蒂”
卢卡看着院长大人。
他发现,院长大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封信,像在读一段无关紧要的经文。
过了很久。
久到卢卡以为院长大人是不是没看懂。
乔瓦尼才把信纸,慢慢地,折好。
他把折好的信,放在圣坛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卢卡。
“我们现在有多少钱?”
卢卡愣了一下,不知道院长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数目。财务都是菲利普修士在管。但是…应该很多。地窖里的那三个大箱子,都快装不下了。”
“应该有…至少七千个佛罗林金币。”卢卡估算了一下,“这还没算那些银器和首饰。”
七千个。
乔瓦尼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比他伪造文书时,预想的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十倍。
这些钱,足够他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地方,过上奢靡的生活了。
“卢卡。”
“在,院长大人。”
“你说,如果我现在,带着这些钱,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里?”
卢卡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院长大人!您…您怎么能这么说!您是主派来拯救我们的!您走了,我们怎么办?圣卢西亚村怎么办?”
“我只是问问。”
乔瓦尼笑了笑,那笑容,让卢卡觉得有点冷。
“我们可以去威尼斯。那里是商人的天堂,没人管你信什么,只要你有钱。”
“我们也可以去那不勒斯。那里的女王喜欢有才华的佛罗伦萨人。我可以做她的宫廷顾问。”
“我们甚至可以去阿维尼翁。用七千个金币,或许,我能从教皇手里,买一个无实权的主教帽子。”
卢卡听得目瞪口呆。
他觉得,院长大人说的这些,都像是天方夜谭。
但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如果这话是院长大人说的,那就一定能实现。
乔瓦尼没有再理会他。
他走出了教堂。
外面阳光正好,风很暖。
远处,是那片新开垦出来的橄榄林。佃农们像蚂蚁一样,在地里忙碌着。
一切,都欣欣向荣。
一切,都按照他设计的剧本,在完美地运行。
他喜欢这里。
他喜欢这个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小小的王国。
在这里,他就是上帝。
他为什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