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圣卢西亚村，空气里不只有花香，还有一股子令人躁动的铜臭味。
“圣卢西亚慈恩金券”火了，火得理所当然。
第二批五十份金券发行的那天，修道院门口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别说是本村的村民，就连隔壁几个村子有些家底的小财主，听闻了“百分之十五回报”和“死后直升天堂”的传闻，都揣着真金白银赶来了。
甚至有人为了抢一张金券，把家里的耕牛都牵去抵押了。
那种狂热，就像是瘟疫，只不过这瘟疫让人红光满面，让人觉得自己摸到了通往天堂的门把手。
乔瓦尼坐在修道院庭院的长椅上，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
他微闭着眼，看上去正在聆听一位女信徒的告解。
这女信徒叫玛达蕾娜，是村里磨坊主的遗孀，颇有几分姿色，此刻正跪在乔瓦尼脚边，那丰满的胸脯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紧紧贴在乔瓦尼的膝盖上。
“院长大人…”玛达蕾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有罪…我昨天因为太贪睡，错过了第二批金券的发售…我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乔瓦尼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腿，虽然这触感很不错，但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错过，也是一种修行。”乔瓦尼淡淡地说道，声音圣洁得像是在读经，“说明你的缘分未到，主在考验你的耐心。”
“不，院长大人，我等不了了。”玛达蕾娜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只手悄悄地攀上了乔瓦尼的手背，轻轻摩挲着，“求您开开恩…我知道您手里肯定还有…只要您肯私下卖给我一张，哪怕是一张…我什么都愿意为您做…”
她的暗示已经露骨得不能再露骨了。
乔瓦尼看着这张涂脂抹粉的脸，心里却毫无波澜。
若是平日，他不介意和这位风韵犹存的寡妇在忏悔室里深入探讨一下人性的弱点。
但现在不行。
金券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基石。哪怕是一张，一旦开了私下交易的口子，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神圣性”和“稀缺性”就会瞬间崩塌。
为了睡个寡妇毁了自己的基业？
这种蠢事只有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才干得出来。
“玛达蕾娜，”乔瓦尼抽回了自己的手，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修道院，请自重。金券是神恩的具象，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世俗货物。耐心等待第三批吧，主不喜欢插队的人。”
就在玛达蕾娜一脸幽怨，还想再纠缠几句的时候，广场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叫骂声，还有某种动物的嘶鸣声。
卢卡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院长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个…来了个异教徒！”
“异教徒？”乔瓦尼挑了挑眉。
“是个犹太人！骑着头瘦驴，戴着小圆帽。村民们正围着他，要赶他走呢！”卢卡一边比划一边说，“马可那家伙甚至捡起了石头，说要把这个杀死耶稣的凶手砸死！”
乔瓦尼皱了皱眉。犹太人？这么快就嗅到金币的味道了吗？
还没等他开口，卢卡又补了一句：“但是…但是那个犹太人手里举着一张咱们的金券！他还大声嚷嚷，说什么这是‘连摩西都想不出来的天才设计’！”
乔瓦尼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圣洁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乔瓦尼盯着卢卡，“他手里有金券？”
“是…是的！那是咱们第一批发的金券！”
乔瓦尼猛地站起身，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玛达蕾娜一眼，径直朝修道院大门口走去。
有人在二级市场上流通金券。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
修道院门口，尘土飞扬。
一头瘦骨嶙峋的黑驴被人群围在中间，吓得直打哆嗦。驴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黑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那是犹太人的标志。
他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即便面对周围几十个拿着锄头和石块的愤怒村民，他也丝毫没有露出惧色。
这人名叫伊曼纽尔·德尔·蒙蒂。
“滚！滚出去！这里不欢迎杀死主的凶手！”马可举着一块石头，唾沫横飞地骂道。
自从买了金券，马可觉得自己也是半个圣徒了，维护修道院的纯洁性成了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是来朝圣的！”伊曼纽尔尖着嗓子喊道，手里高高举着一张描金边的羊皮纸，“这就是证明！我有这张金券，我就也是这修道院的‘股东’！你们不能赶我走！”
“股东”这个词村民们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们看到那张熟悉的金券。
“那是咱们的金券！肯定是这贼偷来的！”有人喊道。
“对！犹太人最会偷东西！打死他！”
眼看着石头就要飞出去了。
“住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向两边分开。
乔瓦尼在卢卡的陪同下，缓缓走了出来。
伊曼纽尔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修道院院长。
这就是那个搞出“慈恩金券”的人？
太年轻了。
但他身上那股子味道…
伊曼纽尔吸了吸鼻子。那是同类的味道。是那种在钱堆里打滚，把灵魂都腌入味了的味道。
“你是谁？”乔瓦尼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伊曼纽尔翻身下驴，动作竟然还挺利索。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摘下那顶小圆帽按在胸口，对着乔瓦尼行了一个夸张的、生意人特有的鞠躬礼。
“尊敬的院长大人，我是伊曼纽尔，来自圣米尼亚托镇。我在那儿开了家小小的…嗯，方便大家周转资金的典当行。”
圣米尼亚托镇位于比萨与佛罗伦萨中点，坐落在三座山丘上，俯瞰阿诺河谷，是佛罗伦萨权贵们常去的避暑胜地。
典当行老板，也就是高利贷者。
乔瓦尼心里有了数。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乔瓦尼指了指他手里那张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金券，明知故问。
“哦！赞美这伟大的智慧！”伊曼纽尔咏叹道，“这是我在一位缺钱喝酒的朋友那里‘救’下来的宝贝。圣卢西亚慈恩金券！多么精妙的设计！即使是在佛罗伦萨，在威尼斯，在热那亚，我也没见过如此完美的…神迹！”
乔瓦尼伸出手：“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