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
卢卡就带着十几个人出发了。
这十几个人里,有雅各波。
雅各波背着那张猎弓,腰里别着杀猪刀。
他走在最前面,像个领头的猎犬。
他们沿着通往佛罗伦萨的那条土路找。
路很长,两边全是树林和灌木丛。
大家一边走,一边喊。
“马特奥修士——”
“马特奥修士——”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
找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大家都累了,坐在路边歇脚。
卢卡很着急。
要是找不到,回去怎么跟院长大人交代?
就在这时,雅各波突然站了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指着路边的一处陡峭的山坡下面。
“那边。”雅各波说,“有味道。”
大家都愣住了。
什么味道?他们怎么闻不到?
但雅各波是猎人,也是屠夫。他对血腥味和腐烂味,比狗还灵。
大家跟着雅各波,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下山坡。
山坡下面,是一片乱石滩,长满了带刺的荆棘。
雅各波用刀砍开荆棘,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声。
“在这儿!”
卢卡赶紧跑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吐出来。
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修士袍。
袍子已经被撕成了条,上面沾满了干涸的黑血。
旁边,还有一个被咬烂了的皮水囊。
那是马特奥临走时,带着的那个。
但是,没有尸体。
连骨头都没有。
地上只有一些凌乱的爪印和几撮灰色的毛。
“是狼。”
雅各波蹲在地上,用手捻起一撮毛,看了看。
“而且是狼群。”
“看这情形,马特奥修士走到这儿,遇上了狼群。”
“骡子受惊,把他甩下来了。”
“然后…”
雅各波没往下说。
大家都明白了。
被狼群围住,那就是个死。
连尸体都会被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卢卡看着那件沾血的破袍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马特奥修士啊…”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其他的村民,也都在胸口画十字,念叨着上帝保佑。
他们没人怀疑。
这太合理了。
这地方本来就有狼。
马特奥骑着那头老骡子,又没带武器。
这就是命。
或者说,这是天意。
有人小声嘀咕:“你看,这就是跟院长大人作对的下场。”
“巴托洛全家死了。”
“马特奥被狼吃了。”
“这都是神罚啊。”
这话一出,大家觉得更合理了。
连狼都是听上帝指挥的。
雅各波蹲在一边,面无表情。
没人知道,这件袍子,是他前几天带来的。
也没人知道,上面的血,是他杀猪时留下的猪血。
更没人知道,地上的狼爪印,是他用一个干枯的狼爪子,一个一个按出来的。
……
卢卡捧着那件血衣,回到了修道院。
乔瓦尼看到血衣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件袍子。
他把它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我的兄弟…”
“你怎么就…”
他的悲伤,感染了所有人。
在场的修士,都跟着哭了起来。
“准备葬礼吧。”
过了许久,乔瓦尼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
“虽然没有尸骨,但我们不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
“用这件袍子,给他立个衣冠冢。”
“我要亲自为他做弥撒。”
……
葬礼很隆重。
比巴托洛的葬礼隆重多了。
教堂里点满了蜡烛。
那件破烂的血衣,被放在一口崭新的柏木棺材里。
棺材上,铺满了白色的百合花。
乔瓦尼站在圣坛上,念诵着悼词。
“马特奥修士,是一位虔诚的修士。”
“他的一生,都在为主服务。”
“他虽然性格固执,但他有一颗追求真理的心。”
“他为了修道院,不惜远行,哪怕前路充满危险。”
“他的死,是为了我们。”
“他是在为主殉道。”
乔瓦尼把马特奥,从一个“叛徒”,捧成了一个“殉道者”。
这让马特奥死得很有面子。
也让乔瓦尼显得更加宽容,更加仁慈。
台下的修士们,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更加崇拜院长大人了。
只有一个人,没哭。
菲利普修士。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圣坛上的乔瓦尼,又看了看那口棺材。
他觉得冷。
虽然教堂里点了那么多蜡烛,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是个抄写员。
他的脑子,习惯了把事情连起来看。
巴托洛反对新院长。
巴托洛全家死了。
马特奥反对新院长。
马特奥被狼吃了。
这也太巧了。
巧得就像…就像是有人拿着笔,早就写好了剧本一样。
菲利普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他想起了巴托洛死后的那份财产清单。
他想起了这几天,修道院里吃的白面包,喝的葡萄酒。
还有他身上这件新长袍。
还有他手里这支好用的羽毛笔。
这些东西,都是因为有了新院长,才有的。
如果…
如果马特奥回来了,揭穿了新院长。
那这些东西,是不是就都没了?
他们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吃黑面包,喝菜汤,被村民白眼的日子?
菲利普打了个哆嗦。
他不想要真相。
他想要白面包。
他想要受人尊敬。
他看着圣坛上那个悲伤的、圣洁的身影。
那个身影,可能是个圣人,也可能是个魔鬼。
但这重要吗?
只要他能带着大家过好日子,他是谁,并不重要。
菲利普低下了头。
他闭上了嘴。
他把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都深深地压进了心底。
然后,他也跟着周围的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阿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就是真相。”
“马特奥是被狼吃的。”
“巴托洛是被神罚死的。”
“我们的院长,就是圣人。”
“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葬礼结束了。
棺材被抬到了后山的墓地。
马特奥的名字,被刻在了墓碑上。
他的故事,结束了。
而圣卢西亚修道院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乔瓦尼的带领下,这个曾经贫穷、破败的修道院,正像一头吃饱了血肉的怪兽,开始疯狂地生长。
没人能挡住它。
因为挡路的人,都已经埋在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