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和安东的尸体被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发胀了,五官都走了样。
村民们远远地围着,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觉得,这两具尸体上,还带着罪恶的诅咒。
最后,还是修道院的几个年轻修士,在卢卡的带领下,用一块破旧的毯子,把他们裹了起来,抬到了一辆独轮车上。
乔瓦尼院长亲自为他们主持了简短的葬礼。
他没有用华丽的经文,也没有复杂的仪式。
他只是站在新挖开的坟墓前,念诵了一段《诗篇》:“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有力量。
村民们跪在不远处,听着院长的祷告。
他们觉得,院长大人真是太仁慈了。
即便是对待罪人的家眷,即便是对待自杀之人,他也给予了最后的体面和安宁。
他们再一次为自己的院长感到骄傲,为自己是主的羔羊而感到庆幸。
两具尸体被放进了坟墓,与几天前被草草掩埋的巴托洛躺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铲土盖在坟墓上时,圣卢西亚村最大的地主家族,巴托洛一家,就这样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他们留下的,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和一栋被抢劫的庄园。
以及,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财产捐赠契约。
这份契约,现在就平铺在巴托洛家那张幸免于难的橡木桌上。
乔瓦尼坐在桌子的主位上,就是巴托洛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他的左手边,是菲利普修士。
右手边,是卢卡。
桌子上,堆满了从巴托洛财宝室里抢救出来的账本和契约。
菲利普修士,那个抄了一辈子经文的老人,此刻正戴着一副从佛罗伦萨买来的水晶眼镜,一张一张地仔细清点着这些世俗财富。
“院长大人…”
“巴托洛名下,登记在册的土地,一共…一共有五百斯塔约…”
「斯塔约,14世纪佛罗伦萨土地计量单位,最初是容积单位(用于谷物,如小麦),但在农业实践中常被用作土地面积单位,表示“能产出一斯塔约谷物的土地”。」
「五百斯塔约≈两百公顷。」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旁边负责记录的卢卡,手里的羽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五百斯塔约!
这是什么概念?
圣卢西亚修道院,之前所有的土地加在一起,还不到十斯塔约。
而且大多是贫瘠的山地。
而巴托洛一个人,就拥有了几乎整个圣卢西亚村,最肥沃的土地。
“除了土地,”
菲利普拿起另一沓羊皮纸,“还有…还有对村民的放贷契约,一共一百七十三份。本金加利息,折合成佛罗林金币,大约…大约有三千三百个…”
三千三百个佛罗林金币!
卢卡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从小在修道院长大,他这辈子见过的金币,加在一起,也没有五十个。
而现在,这个数字,是三千三百个。
不同于卢卡,乔瓦尼可没觉得三千三百个佛罗林金币有很多,毕竟雇佣一个骑士一年也需要大概五百个佛罗林金币。
乔瓦尼更看重这些债务本身,只要债务还在,那些人就不再是自由的农夫。他们每一次挥动锄头,每一次收获麦子,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为乔瓦尼劳作。
并且,乔瓦尼有的是办法调整利息,有的是理由增加罚金。
只要乔瓦尼想,他们这一代,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都别想还得清这些钱。
菲利普还在继续。
“庄园的主楼,虽然被暴民破坏了,但主体结构还在。还有马厩里的六匹好马,酒窖里至少三百桶葡萄酒,仓库里还有大量的橄榄油、羊毛和风干的肉…”
他每念出一项,修士们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
他们就像突然发现了一座金山。
那金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他们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乔瓦尼。
他很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者狂喜。
仿佛菲利普念出的那些天文数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普通的符号。
这种平静,让修士们感到了更深的敬畏。
他们觉得,院长大人,果然是主教秘密培养的圣徒。
这些凡俗的财富,根本动摇不了他那颗圣洁的心。
他所做的一切,果然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主的荣光。
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最后一份契约被登记在册后,菲利普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向乔瓦尼深深一鞠躬。
“院长大人,巴托洛的所有遗产,都已清点完毕。从这一刻起,圣卢西亚修道院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地主了。”
最大的地主。
这番话敲在了每一个修士的心上。
他们从一个贫穷修道院,一夜之间,一跃成为了方圆几十里内,最富有的势力。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想起了乔瓦尼刚来时的样子。
想起了酒窖里的对峙。
想起了“初熟感恩节”的计划。
想起了那筐烂鱼,那口被污染的井,那场恰到好处的大火。
想起了巴托洛的死,和他家人的“畏罪自杀”。
一幕一幕,环环相扣。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才发现,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们彻底相信了。
乔瓦尼,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
只有神,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创造出如此惊人的奇迹。
乔瓦尼来到了庄园二楼的露台上。
这里,曾经是巴托洛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可以从这里,俯瞰他所有的土地。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乔瓦尼。
他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平整而肥沃的田野。
佃户们正在田里忙碌着。
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巴托洛的佃户,而是修道院的佃户了。
土地上,大部分种的都是小麦和燕麦。
这是最基本的口粮作物。
“卢卡,”乔瓦尼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院长大人。”
卢卡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传我的命令下去。”
“从明天起,将村子南边那三百斯塔约最好的土地,全部改种橄榄树。”
卢卡愣了一下,“全部改种橄榄树?那…那今年的粮食收成…”
“粮食?”乔瓦尼笑了,“我们还需要为粮食发愁吗?”
“巴托洛的谷仓虽然烧了,但村里其他小地主的粮仓还是满的。更何况,我们现在手里握着全村一百七十三份债权。想要粮食,有的是办法。”
“橄榄,才是能生金蛋的鸡。”
“我们不仅要种橄榄,还要在庄园里,建一个我们自己的橄榄压榨作坊。我们要榨出整个托斯卡纳地区,最纯净,最昂贵的橄榄油。”
卢卡听得心潮澎湃。
“还有,”
乔瓦尼指着另一片靠近山脚的土地,“那里,阳光充足,排水也好。把那里也开垦出来,全部种上草药。迷迭香,薰衣草,鼠尾草…这些东西,在佛罗伦萨的药剂店里,跟金子一个价。”
“我们还要建一个专门的草药烘干房。把最新鲜的草药,用最快的速度,制成可以长期保存的干货。”
乔瓦尼为卢卡,为所有的修士,描绘了一幅他们从未想象过的蓝图。
一个不仅仅是“地主”的修道院。
一个拥有自己产业,可以自己生产高附加值商品的商业王国。
卢卡看着院长大人的侧脸。
他觉得,院长大人的脑子里,装的不是《圣经》和神学。
装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崭新的世界。
正当乔瓦尼还在规划着未来的时候,年轻修士安东尼奥急匆匆地从楼下跑了上来。
“院长大人!”
安东尼奥跑到露台上,气喘吁吁地躬身行礼。
“初熟感恩节的场地,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布置好了。”
“村民们…村民们也都在广场上等着您了。”
乔瓦尼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那场因为“神罚”而推迟的盛典,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