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有时候也比活人好用。
活人会吃饭,会吵架,会要工钱,还会为了几个银烛台打得头破血流。
但死人不会。
死人往那儿一躺,既不占地方,也不费粮食,只要你给他们一点点体面,他们就能哪怕烂成了一堆骨头,也会乖乖地替你撑场面。
所以,乔瓦尼决定给彼得罗、朱塞佩,还有那另外十六个倒霉蛋,办一场圣米尼亚托镇有史以来最风光的葬礼。
这笔钱花得卢卡心都在滴血。
“院长,那可是黑胡桃木的棺材啊!”
“一副就要三十个金弗罗林!一共十八副!这…这把他们的骨头拆了卖也不值这个价啊!”
乔瓦尼正对着镜子整理他的圣袍。
“卢卡,”乔瓦尼没回头,“你觉得我在给谁办葬礼?”
“给…彼得罗他们啊。”
“错了。”
乔瓦尼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卢卡的脸,“我是给圣米尼亚托的活人办的。”
“去吧,告诉伊曼纽尔,不用省钱。”
“我要让这场葬礼,比镇上任何一个富商嫁女儿都要热闹。”
…
葬礼开始了。
没有哭丧,没有赎罪。
有的只是花。
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
乔瓦尼买空了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的花农。
成筐成筐的白玫瑰、百合、雏菊,被几个仆役搬到房顶上,一把一把往下撒。
花瓣像雪一样落下,盖住了修道院那斑驳的地面,盖住了墙角还没清理干净的污渍,也盖住了那若有若无的尸臭。
圣十字修道院变成了一座白色的花园。
圣卢西亚村的孩子们被接来了。
他们穿着特制的小白袍,手里拿着蜡烛,站在棺材两旁。
他们还没学会那些复杂的经文,但他们的声音干净,脆生生的: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
“愿永恒之光照耀他们…”
歌声回荡,很多妇人开始抹眼泪。
塞尔·弗朗切斯科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捏着块帕子,不停地擦汗,也顺便擦擦眼角的泪。
他不认识那十八个饿死鬼,但不影响他现在感动坏了。
看看这排场!
看看这棺材的用料!
乔瓦尼院长连死人都照顾得这么周全,那对他这种买了金券的“活金主”,那还不得捧在手心里?
这就是信用啊!
这比那张盖了章的金券还让人踏实!
“好人呐…真是好人呐…”
塞尔喃喃自语。
旁边的圭多·兰贝蒂也是一脸肃穆。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哪里是葬礼,这是一场顶级的演出。
总行的老爷们要是能有这一半的手腕,也不至于被英格兰国王赖账赖得那么狼狈。
就在气氛烘托到最顶点的时候。
乔瓦尼身着圣袍,迎着漫天花雨,走到了彼得罗的棺材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棺木,就像抚摸一个熟睡的老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等着听这位能把“账本”说成“祷告”的神人,又要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但乔瓦尼没有谈钱。
也没有谈神学。
他只是看着那口棺材,轻声说了一句:
“彼得罗,你饿坏了吧?”
这画面。
太美了。
太神圣了。
人群中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
“我知道你饿。”
乔瓦尼抬起头,看向人群,悲悯而哀伤,“我也知道你们都饿。”
“彼得罗死了。他是饿死的。”
“有人说,他是为了信仰而死。有人说,他是被疯子害死的。”
“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想离上帝近一点,却走错了路的孩子。”
“他以为,只要不吃饭,只要把肉体折磨得千疮百孔,就能听见上帝的声音。”
“傻…孩子啊…”
乔瓦尼的声音哽咽了。
他抬起衣袖,遮住了根本没有眼泪的眼睛,肩膀微微耸动着。
这一停顿,彻底引动了现场的情绪。
女人们把脸埋进手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男人们也没了平日的硬气,一个个垂着头,顾不上擦那一脸的鼻涕和眼泪。
塞尔·弗朗切斯科拿帕子在酒糟鼻上用力擤了一把,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太苦了…这世道太苦了…”
花瓣还在落,落在人们耸动的肩膀上,落在满地的泪水里。
乔瓦尼放下袖袍,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心中的波澜,然后开口道: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这座城市,试探出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他们用自己的饥饿,告诉了我们,什么不是上帝的旨意。”
“他们是探路者。虽然他们走进了死胡同,死在了黑暗里。但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牺牲,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才看清了哪里是光,哪里是路。”
这番话,太高明了。
他没有痛打落水狗,没有继续攻击雷蒙多。
他把这些死难者,从“愚蠢的牺牲品”提升到了“伟大的探路者”的高度。
这一升华,让所有人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彼得罗兄弟。”乔瓦尼对着棺材说,“你没有白死。”
“你的死,唤醒了圣米尼亚托。”
“从此以后,这里将不再有饥饿。不再有因为错误的信仰而枯萎的生命。”
“我们将建立地上天国。而你们十八位,将是这天国基石下,永远被铭记的名字。”
乔瓦尼抬起头,仰望天空。
“去吧。”
“带着我们的爱,带着我们的敬意,去真正的天堂吧。”
“那里有白面包,有葡萄酒,有永远不落的太阳。”
说到这里,乔瓦尼的眼角,适时滑落了一滴眼泪。
晶莹剔透。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呜呜呜——”
人们哭死去的修士,哭自己的苦日子,更哭他们终于遇到了一个这么好的“父亲”。
是的,父亲。
在这一刻,乔瓦尼不再是一个外来的院长,不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他是圣米尼亚托的父亲。
只有父亲,才会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犯了错、走了弯路的孩子。
太阳西斜,夕阳洒在了墓碑上。
乔瓦尼接过一束白百合,走到了彼得罗的墓碑前。
那里已经挖好了坑。
棺材已经下葬。
乔瓦尼弯下腰,单膝跪地。
他跪在了泥土里。
那一身华丽的圣袍,沾上了尘土。
但他毫不在意。
他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墓碑,久久没有起身。
夕阳在他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孤独,虔诚,又充满了力量。
“圣乔瓦尼…”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轻轻喊了一声。
紧接着。
那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跪了下来。
她朝着乔瓦尼的背影,低下了头。
“圣乔瓦尼…”
然后是石匠。
然后是卖菜小贩。
然后是梳毛工人。
一个个,一排排,一片片。
穷人们跪下了。
他们找到了依靠,找到了活着的希望。
富人们也跪下了。
塞尔·弗朗切斯科看着周围跪倒的人群,看着那个被夕阳笼罩的背影,他觉得如果不跪下,自己就是个异类,就是个不懂感恩的畜生。
于是,他也提着袍子,艰难地跪了下来。
就连那个代表着佛罗伦萨共和国权威的波德斯塔,莱奥内·里卡尔迪,此时此刻,看着这铺天盖地的民意,也不得不摘下帽子,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花瓣不再飘落。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个名字,在所有人的喉咙里滚动,在所有人的心里回响。
“圣乔瓦尼…”
“圣乔瓦尼…”
乔瓦尼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那是权力的声音。
比金币落袋的声音更清脆,比女人的呻吟更销魂。
他慢慢睁开眼睛,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十字。
“你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