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炸了锅。
塞尔·弗朗切斯科的脸白了。
圭多·兰贝蒂的手在抖。
那些买了金券的穷人，更是慌了神。
原来我们不是在赚钱，我们是在犯罪？
雷蒙多的第一剑，又准又狠。
他没有纠缠于“圣光”或者“苦修”，而是直击乔瓦尼商业模式的核心——利息。
他把“利息”等同于“偷窃上帝”，在神学上，这几乎是无解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乔瓦尼。
看他怎么回答。
乔瓦尼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赞许道：
“雷蒙多院长，您不愧是圣米尼亚托有学问的人。连千年前希腊人的话都知道。”
“您说得对，金钱本身，确实是不能生育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他承认了？
雷蒙多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冷笑。
“但是，”
乔瓦尼话锋一转，“雷蒙多阁下，您只说对了一半。”
“金钱是死的。但是，当金钱和人的智慧、人的勇气、人的劳动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就是活的！”
“我来问问台下的各位。”
乔瓦尼指着一个石匠，“这位兄弟，你打造一件精美的石雕，需要时间，需要手艺，也需要锤子和凿子。如果我借给你钱，让你去买一套更好的锤子和凿子，让你能打出更漂亮的石雕，卖出更好的价钱。你多赚出来的钱，难道不是靠你的劳动创造的吗？”
他又指向塞尔·弗朗切斯科，“弗朗切斯科阁下，您进口羊毛，运到圣米尼亚托，精加工之后，再卖到那不勒斯。这个过程，需要船，需要马车，需要工人的劳动。如果我的钱，让您能多买一艘船，多雇佣一百个工人，创造出更多的财富，这难道不是在荣耀上帝的创造吗？”
“我的金券，不是让金币躺在那里生儿子。是把所有人的金币聚集起来，投资给那些有智慧、有勇气、有能力的人！让他们去开辟新的航路，建立新的工坊，创造更多的财富！让石匠有活干，让梳毛工有毛可梳，让整个圣米尼亚托变得更富裕！”
“至于那些利息，”
乔瓦尼摊开手，一脸坦然，“那不是偷窃，那是回报。”
“是上帝对于那些敢于承担风险的人的回报！”
“每一笔投资，都有可能失败。船可能会沉，工坊可能会烧。那些把钱投进来的人，他们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他们用自己的勇气，为我们所有人的繁荣下了赌注！难道他们不应该得到一点点回报吗？”
“难道上帝会惩罚一个勇敢的人，而去奖赏一个把金币埋在地里，让它发霉的懦夫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们听懂了。
这个解释，比雷蒙多的“偷窃论”更贴近他们的生活。
是啊，乔瓦尼院长的“金券”不是凭空创造财富，它不仅有圣卢西亚修道院产业背书，如今更是会投资其他行业。
我们得到的，是应得的。
雷蒙多看着那些富商脸上重新浮现的血色，看着那些穷人脸上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知道，第一招，被对方轻飘飘地化解了。
平手。
但他不急。
他还有后手。
一个真正的大杀器。
雷蒙多深吸一口气，他用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乔瓦尼。
“说得好。”
“乔瓦尼，你很会玩弄词藻。你把贪婪包装成了勇气，把罪恶解释成了美德。”
“但是，无论你怎么解释，你都无法否认一件事。”
“你让富人变得更富。你也让穷人对财富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
“财富！”
雷蒙多猛地抬高了声音，他决定不再辩论那些复杂的经济学，而是回归到了最根本，也最致命的神学问题上。
他指着台下那一排绫罗绸缎的“肥人”，高声诵读出了基督徒都刻在骨子里的经文：
“‘我实在告诉你们：财主进天国是难的。我又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乔瓦尼！你听到了吗？！”
“这是主亲口说的话！不是哪一个圣徒！是我们的主！”
“现在，你当着主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我！”
“财富，是不是通往天国的路障？！”
“一个富人，死后，到底能不能得救？！”
死局！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所有富人的脸都变成了死灰色。
这是他们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噩梦。
无论他们生前为教堂捐了多少钱，买了多少赎罪券。
只要这句话存在一天，他们就永远无法心安理得。
雷蒙多赢了。
所有人都觉得，雷蒙多赢了。
你乔瓦尼再能言善辩，总不能说《圣经》是错的吧？
雷蒙多看着乔瓦尼，等着他出丑，等着他语无伦次，等着他在这句神圣的经文面前，跪地求饶。
然而。
乔瓦尼却站起身，对着雷蒙多，对着他身后那根十字架，深深鞠了一躬。
“阿门。”
“雷蒙多阁下，您引用的经文，无懈可击。主的话，就是我们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所有人都愣了。
他这是要投降？
“但是，”乔瓦尼直起身，“院长阁下，您只看见了骆驼，却没看见骆驼的眼睛。”
“您也只看见了针眼，却没看见那根针，握在谁的手里。”
雷蒙多皱起了眉，“你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不，这不是游戏。这是真理。”
“主说，骆驼穿过针眼，是难的。主没有说，是不可能的。”
“院长阁下，我想请问您一个场景。”
“如果，有一只骆驼，它背上驮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丝绸香料。它驮的是什么呢？是救济灾民的粮食，是给麻风病人治病的药材，是修建一座新教堂用的石块。”
“这只骆驼，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天国的门口。那个门口，确实只有针眼那么大。”
“这个时候，您觉得，守门的天使会怎么做？”
“是会对这只骆驼说：‘对不起，你太肥了，你背上的东西太重了，你过不去，请回吧。’然后眼睁睁地灾民饿死，麻风病人烂死，主的教堂永远盖不起来吗？”
乔瓦尼环视全场。
“你们觉得，我们的主，会是这样一个不近人情，死守规矩，甚至有点愚蠢的吗？”
“不！”
台下的一个商人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当然不！”乔瓦尼大呼，“我们的主，是智慧的，是仁慈的！”
“天使会微笑着对那只骆驼说：‘好样的，辛苦了。’然后，他会施展神力，让那个针眼，变得比城门还宽阔！让这只满载着善行的骆驼，昂首挺胸地走进天国，享受它应得的荣耀！”
“所以！”
乔瓦尼做出了总结。
那个即将颠覆整个时代神学观念的，爆炸性的总结。
“主在针眼面前拒绝的，从来不是骆驼本身！”
“主拒绝的，是那只空着背，什么都不干，只知道吃草和炫耀自己有两个驼峰的，懒惰的、自私的、毫无用处的空载骆驼！”
“财富，不是罪！”
“不被使用的财富，才是罪！”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塞尔·弗朗切斯科张大了嘴，他感觉自己干涸的灵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甘霖浇灌了。
那些富商们，激动得满脸通红。
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我们不是罪人！
我们只是需要把财富用出去！
怎么用？
投资！
投资给乔瓦尼院长！
那个几百年来，套在所有富人脖子上的，名为“针眼”的枷锁。
在这一刻，被乔瓦尼，用一个全新的解释，砸得粉碎。
雷蒙多的脸比三天前被扇了一巴掌时还要难看。
他感觉到自己脚下的那块坚实的神学大陆，裂开了一道缝。
而乔瓦尼，正站在裂缝的另一边，微笑着，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