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修道院。
菲利波被绑在木桩上，火把在雷蒙多院长手里“噼啪”作响。
菲利波闭着眼睛。
他不想看雷蒙多那张因为神圣而扭曲的脸。他不想看安德烈修士那张因为虔诚而恶毒的脸。他更不想看马尔谷，看那些几天前还和他一起分面包、今天就要烧死他的兄弟们的脸。
火把越来越近了。
要死了。
就这么死了。
死得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兔子。
乔瓦尼院长。
你这个混蛋。
你把我从洞里骗了出来，你让我看到了太阳。
可你没告诉我，太阳会杀人...
就在这时。
哐当——！
木屑纷飞。
圣十字修道院那扇破旧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雷蒙多的祷文停了。他举着火把，转过头，皱起了眉头。
马尔谷和那些修士也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
一群穿着黑色紧身皮衣，腰里挂着弯刀和短斧的人。
为首的那个，菲利波认识。是那个守商栈大门的雅各波。
雅各波看了一眼被绑在木桩上面的菲利波。
“动手。”
护教团们冲了进来。
“拦住他们！”安德烈修士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
马尔谷和几个年轻修士嘶吼着扑了上去。
雅各波的人没有跟他们纠缠。
目标明确。
直奔火刑堆。
雅各波走在最前面，他甚至没有拔刀。
一个年轻修士，红着眼睛，嘶吼着“魔鬼”，向他撞了过来。
雅各波只是侧了下身子。然后伸出脚，轻轻一绊。
“噗通。”
那个修士脸朝下，摔在了地上，啃了一嘴泥。
另一个修士从旁边扑过来，想抱住雅各波的腿。
雅各波抬起膝盖，对着那人的下巴，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咔嚓。”
那个修士捂着自己的下巴，躺在地上打滚，发不出任何声音。
雅各波来到了火刑堆前。
雷蒙多院长举着火把，挡在他面前。
“你们是谁？！这里是主的圣地！你们这些手持凶器的人，不准靠近！”
雅各波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雷蒙多。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者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刷——！
刀光闪过。
不是雅各波出的手。是他身边的一个护教团成员。
目标不是雷蒙多，而是捆着菲利波的绳子。
“啪。”
绳子断了。
菲利波软绵绵地从木桩上滑了下来，被另一人接住，扶到了一边。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外七人已经散开，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他们没有拔刀，但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你们…你们这是在渎神！”安德烈修士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在保护一个异端！你们会下地狱的！”
雅各波看着雷蒙多，慢悠悠地说：“我们下不下地狱，不归你管。”
“但是，他，”雅各波指了指被救下来的菲利波，“他今天，死不了。”
“谁想让他死，我就让谁…先死。”
雷蒙多的手在抖。
是气的。
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屈辱。
他想把手里的火把扔过去。但他不敢。
他能感觉到，只要他一动，面前男人的刀，就会砍断他的喉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
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穿着锁子甲，拿着长矛，胸口印着佛罗伦萨共和国百合花徽章的士兵来了。后面还跟一群看热闹的镇民。
莱奥内·里卡尔迪骑在瘦马上，走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跟着骑着白马的乔瓦尼。
莱奥内骑着马进了院子。
他看了一眼火刑堆，又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双方，最后，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堆用破草席盖着的尸体。
一股恶臭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皱了皱眉。
“奉佛罗伦萨共和国长老会议之名！”莱奥内清了清嗓子，“我，圣米尼亚托镇波德斯塔，莱奥内·里卡尔迪，现在正式宣布！”
“因接到多名公民举报，此地发生多起非正常死亡事件，并有引发大规模瘟疫的风险。为维护圣米尼亚托的公共秩序与公民安全，即刻起，所有在场人员，必须接受调查！”
“凯撒”来了。
带着法律，带着刀剑，带着共和国的权威，强行闯进了“上帝”的后花园。
安德烈修士第一个跳了出来。
“你没有这个权力！波德斯塔！这里是豁免修会！我们只接受教宗陛下的管辖！你这是干涉神权！你这是向主宣战！”
莱奥内没理他。他跳下马，走到那个草席旁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捏着鼻子，用长矛尖挑开了草席。
“呕——”
跟在莱奥内身后的几个士兵，当场就吐了。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镇民，也都发出了一片惊恐的尖叫，捂着嘴连连后退。
草席下面是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层层叠叠，扭曲纠缠。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他们的皮肤腐烂，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痛苦。
苍蝇“嗡”的一下飞了起来，像一团黑色的云。
那股子浓烈的尸臭，混合着排泄物的味道，给所有人的灵魂狠狠来了一拳。
“十八具…”一个士兵数清了尸体，发颤着报告。
十八具。
莱奥内强忍着呕吐，看向雷蒙多。
“雷蒙多院长。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为什么你的修道院里会有这么多具没有被安葬的尸体？”
雷蒙多看着那堆尸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镇民惊恐和怀疑的眼神。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鄙夷和不耐烦。
他觉得跟这些凡夫俗子解释神圣的死亡是对牛弹琴。
他连看都没看莱奥内一眼，仰起头看向天空。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波德斯塔，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属于上帝的领域。你，一个凡人，一个凯撒的仆人，无权过问。”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莱奥内脸上。
莱奥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当众羞辱了。
被一个干瘦的，疯子一样的老修士，用一句他听过无数遍，却从来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说过的话，给彻彻底底地羞辱了。
他下不来台了。
他想发火，想让士兵把这个老疯子抓起来。
但他又怕。
怕那个“干涉神权”的罪名。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乔瓦尼从白马上一跃而下。
他缓缓走到雷蒙多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替莱奥内解围，或者要开始一场神学辩论。
但是，乔瓦尼什么都没说。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雅各波惊呆了。莱奥内惊呆了。安德烈修士和马尔谷他们，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圣卢西亚修道院的院长。
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圣十字修道院的院长，雷蒙多，一个响亮到不能再响亮的耳光。
雷蒙多被这记耳光扇得原地转了半圈。
一颗枯黄的的牙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了石板地上。
雷蒙多捂着自己的脸，踉跄了两步，靠在了火刑堆的木桩上。
他的脸上是一个迅速红肿起来的五指印。
他的嘴流出了血。
他懵了。
乔瓦尼指着地上那堆尸体，又指着雷蒙多的鼻子，怒道：
“你这披着圣袍的凶手！！！”
死寂。
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爆炸。
“啊——！！！”安德烈修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打了院长！魔鬼打了圣人！”
“杀了他！杀了他！”
马尔谷和那些年轻修士，再次冲了上来。
他们要为他们的“神”报仇。
但他们没能冲到乔瓦尼面前。
“锵——！”
护教团的十把弯刀同时出鞘。
雪亮的刀锋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
修士们被逼停了脚步。
雷蒙多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屈辱中回过神来。
他那张被打肿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圣人的悲悯和傲慢，只剩下野兽般的怨毒。
“莱奥内！你看到了吗？！你这个凯撒的走狗！你看到了吗？！”
“他！乔瓦尼！这个魔鬼！他当着你的面，当着共和国士兵的面，殴打一位主的仆人！”
“这是对上帝最恶毒的挑衅！”
“逮捕他！制裁他！用你的法律，用你的刀剑，把他抓起来！把他绑到火刑架上！”
莱奥内看着状若疯癫的雷蒙多，又看了看站在刀墙后面一脸平静的乔瓦尼。
他觉得乔瓦尼院长真是个天才。
莱奥内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既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院长阁下。”
“上帝的…归上帝…”
“这似乎是…你们两位主的仆人之间的问题。”
“我一个凡人，一个凯撒的仆人，实在是不好插手啊。”
雷蒙多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武力上，他打不过乔瓦尼。
法理上，莱奥内又拿他的话当挡箭牌，袖手旁观。
他成了一个除了满腔愤怒和身后一群疯子之外，别无所有的孤家寡人。
莱奥内看着雷蒙多那张惨白的脸，心里舒坦极了。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可以扮演那个他梦寐以求的角色了。
“好了，好了。”他走上前，打着圆场，“两位都是主的仆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我看，这样吧。”
“为了圣米尼亚托的和平，也为了主的荣耀。”
“不如，就请两位德高望重的院长阁下，三日后，在镇中心的广场上举行一场公开的辩论。”
“孰是孰非，谁代表了主的真意，谁又是魔鬼的化身，辩辩就知。”
“不要在修道院里私下斗殴，那不体面。”
“两位意下如何？”
莱奥内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
雷蒙多死死盯着乔瓦尼。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
但他没有选择。
他刚刚遭受了奇耻大辱。他那“圣人”的光环，已经被乔瓦尼一巴掌扇得粉碎。他必须，也只能通过一场正面的对决，去赢回自己的尊严。
而且，他对自己的神学造诣，对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相信，在纯粹的语言和逻辑的战场上，他能把乔瓦尼这个满身铜臭的年轻人，撕成碎片。
“好！我接受！”
“就让全圣米尼亚托的人都来看看，这个魔鬼的画皮，是怎么被我一层一层剥下来的！”
此时，乔瓦尼又变回了那个谦卑的，温和的，悲天悯人的圣卢西亚修道院院长。
他对着莱奥内，对着雷蒙多，微微鞠了一躬。
“一切为了主的荣光。”
“我欣然接受。”
一场决定圣米尼亚托信仰归属，也决定无数人身家性命的辩论。
就这么定下了。
乔瓦尼不再看雷蒙多一眼。
他走到菲利波面前，脱下自己干净的外袍，披在了菲利波那满是伤痕和污秽的身上。
“我们走。”
他扶着虚弱的菲利波，在护教团的护卫下，向大门走去。
莱奥内也带着他的士兵，心满意足地跟在后面。
庭院里，只剩下雷蒙多和他那群不知所措的修士，还有那十八具冰冷的尸体和那一地的狼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圣十字修道院院长雷蒙多与圣卢西亚修道院院长乔瓦尼，将在三日后于镇中心广场公开辩论的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圣米尼亚托。
小镇，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