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修道院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
伊曼纽尔看着修道院里那片混乱的狂欢,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鄙夷道:
“主人,一群忘恩负义的蠢货。他们吃着您的东西,却没一个人,为您念一句感谢的话。”
“他们很快就会的,伊曼纽尔。”
“感谢,有很多种方式。”
“当他们吃完这些食物,当他们明天,后天,还想吃到这些食物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我。”
“当他们发现,只有我,才能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这种‘有罪的快乐’时,他们就会跪下来,亲吻我的脚尖。”
“他们会比你,更虔诚。”
伊曼纽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乔瓦尼的侧脸。
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那张年轻的,俊美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晕。
“我们走吧。”
乔瓦尼转过身,不再看那场还在继续的狂欢。
欲望的种子已经埋下,剩下的,就让它自行生根发芽吧。
他带着伊曼纽尔离开了这个小山坡。
……
几个小时后。
黄昏,降临了。
夕阳像融化的金子洒在圣十字修道院的屋顶上。
吃饱了,喝足了。
狂热,退去了。
难民们缩在角落,打着饱嗝,眼神躲闪。
修士们,三三两两,或站或坐,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地上一片狼藉。
白面包的碎屑,啃剩下的骨头,捆扎物资的绳索,还有被打翻的葡萄酒。
就在这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雷蒙多院长回来了。
他结束了他的“避静”,从那个与主密谈的山洞里,回来了。
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苦修士。
他的身体,因为常年的斋戒和苦修,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身灰色的修士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脸,像一块被风干的树皮,满是沟壑。
但他的眼睛,却如两颗黑曜石,锐利,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罪恶。
他走进了修道院。
他闻到了那股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他看到了那些吃饱喝足,眼神躲闪的难民。
他看到了他那些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曾经圣洁的修士们。
他看到了地上的狼藉。
他什么都没问。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只有如北地永夜般,寒冷而漫长的哀伤。
这种哀伤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那些犯了罪的修士们感到窒息。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赤身裸体的罪人,站在了末日审判的上帝面前。
雷蒙多院长沉默着,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走过那片杯盘狼藉的庭院,走过挂满蜘蛛网的回廊,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这是一个比修道院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更贫瘠更空旷的地方。
一张用石头垒成的床,上面铺着一层干草。
一张用旧木板搭成的桌子。
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牛油蜡烛。
这就是他全部的财产。
他走到桌前,准备像往常一样,做他的晚祷。
很快,桌子上的羊皮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上面是一行字:
“尊敬的雷蒙多院长,看来您今日无暇顾及您的羊群,所以我代您喂饱了他们。不必言谢。”
“主最卑微的仆人: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雷蒙多院长,闭上了眼睛。
乔瓦尼送来的,不只是食物。
也不只是一封充满嘲讽的信。
他送来的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个被他亲手植入圣十字修道院心脏的毒瘤。
如果金钱能如此轻易地带来善果。
如果那些被他们鄙视的,肮脏的财富,能让饥饿的人得到饱足,能让垂死的人得到救赎。
那么,他们坚守了一生的“清贫”,他们引以为傲的“圣洁”,究竟是为了拯救世人,还是仅仅为了拯救他们自己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灵魂?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这座修道院的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