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教会的教义是这么说的。”
乔瓦尼笑了,然后说了句在菲利波听来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教会的教义,还说过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呢。”
不理会菲利波的错愕,乔瓦尼继续道:
“菲利波修士,你要明白,所有的戒律,所有的教义,都只是工具。”
“它们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为了达成特定的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工具。”
“圣方济各的‘清贫’戒律,是为了对抗那个时代,教会的奢靡与腐败。在那个时候,它是最锋利的武器。”
“但是现在呢?”
“当工具本身,开始与它要达成的目的,也就是‘行善救人’相违背的时候,我们还要死守着这个生了锈的,过时的工具吗?”
“固守工具,而忘记了目的,那不是虔诚,那是愚蠢!是罪恶!”
“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饿死,却还在为自己恪守了‘清贫’戒律而沾沾自喜的,最大的罪恶!”
菲利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乔瓦尼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那已经摇摇欲坠的信仰之墙上。
墙,在崩塌。
理智,在瓦解。
他感觉自己,就要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彻底说服了。
他就要承认,自己,和安德烈修士他们,都是一群愚蠢的,有罪的人。
但他的内心深处,还有最后一点声音,在挣扎。
“可是…可是财富,是罪恶的源泉…”他喃喃地说,“《圣经》上说,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乔瓦尼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是的,财富是罪恶的源泉。金钱,是魔鬼的发明。”
“所以,”他看着菲利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让魔鬼的,归于魔鬼。”
“让那些真正圣洁的灵魂,远离它,鄙弃它,不要被它玷污。”
“但是,总要有人,去触碰它,使用它,驾驭它。”
“总要有人,代替那些圣洁的灵魂,去跳进粪坑里,把那些能换来面包的金币,捞出来。”
“总要有人,来做那个手沾污秽的,注定要下地狱的恶人。”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
“菲利波修士,我,就是那个恶人。”
“而你,”他又指了指菲利波,“你应该,去做那个圣徒。”
就在菲利波被这番话,彻底搞得晕头转向,灵魂出窍的时候。
乔瓦尼,不再空谈理论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柔软的鹿皮做的,沉甸甸的钱袋。
他把那个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菲利波的手里。
“啪。”
那冰冷的,坠手的触感,让菲利波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这个东西扔掉。
但乔瓦尼用手按住了他的手。
“修道院里,那些患了麻风病的兄弟们…他们的皮肤,在溃烂。他们的血肉,在腐臭。他们每一天,都在地狱里煎熬。”
“镇上的药剂师,有一种从东方传来的药膏。很昂贵,但是很有效。能止痛,能让伤口愈合。”
“这个钱袋里的金币,正好足够买下他所有的药膏。”
“足够,让那些可怜的灵魂,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有几天,活得像个人。”
菲利波的手,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感觉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一袋金币。
是一袋烧红的炭火。
是一袋正在蠕动的,纠缠在一起的毒蛇。
也是,麻风病人那痛苦的呻吟,和他们对解脱的渴望。
“不…我不能…”他想把钱袋推回去,“这是罪…”
乔瓦尼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嘴唇,凑到了菲利波的耳边,如魔鬼的低语:
“拿着它,菲利波修士。”
“如果这是罪,那罪,归于我。”
“而救人的功德,归于你。”
“或者说,你宁愿保持自己的双手干净,也不敢承担这点‘罪责’,去换取那些鲜活的,正在受苦的生命?”
说完,乔瓦尼松开了手。
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这是我写给雷蒙多院长的一封信。”
“等他避静结束,请你交给他。”
乔瓦尼把信,放在了那个钱袋上。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对着菲利波,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菲利波一眼,带着他的仆人伊曼纽尔,穿过还在争吵的庭院,走出了圣十字修道院的大门。
他把食物,留在了圣十字修道院。
也把一个,关乎灵魂,关乎信仰,关乎罪与功德的最终抉择,完全抛给了菲利波。
菲利波一个人,站在那个僻静的角落里。
他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钱袋,和那封同样沉重的信。
他又抬起头,望向回廊。
那个被隔离开来的,属于麻风病人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