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多的护卫把他从人潮中架了出去。
广场上,先是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是火山爆发。
“院长大人!”
塞尔·弗朗切斯科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那个胖羊毛商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来到了乔瓦尼面前。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又一个钱袋。
有皮的,有布的,有天鹅绒的。
大的,小的。
他把那些钱袋,堆在了乔瓦尼的脚下,“求您…求您收下!我要‘荣光’!我要百分之二十五的荣光!”
人群,彻底失去了控制。
“我的!还有我的!”
“院长大人,看看我!我更虔诚!”
人们挥舞着手里的钱袋,像挥舞着通往天堂的旗帜。
他们往前涌,往前挤。
护教团用粪叉和镰刀组成的防线,差点被冲垮了。
卢卡吓得脸都白了,他张开双臂,挡在乔瓦尼面前。
“退后!都退后!不许冲撞院长大人!”
一个钱袋,从人群里飞了出来,砸在了卢卡的头上。
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雅各波带着人,想把人群重新推开。
但他发现,没用。
这些人的力气,大得吓人。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乔瓦尼伸出了一只手,慢慢举过了头顶。
那个姿势,像教堂壁画上,耶稣平息风浪的姿势。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柔。
但喧嚣竟然真的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
“主的恩典,不是集市上的鱼,谁给钱,就卖给谁。”
“主的恩典,更不是可以随意丢在地上的石头。”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刚砸到卢卡的钱袋,把钱袋拍了拍干净,递给旁边的一个“护教团”成员。
“主的恩典,只赐予那些真正虔诚,并且通过了考验的灵魂。”
“你们的心,是虔诚的。我看到了。”
“但是,你们的行为,玷污了这份虔诚。”
“你们像一群争抢腐肉的野狗,把主神圣的恩典,当成了可以哄抢的货物。”
“你们,让我很失望。”
人群脸上的狂热,退去了一些。
他们看着乔瓦尼。
生怕这位院长大人,一怒之下,收回了那“百分之二十五的荣光”。
“但是,主是慈悲的。他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三天后。”
“就在这里。”
乔瓦尼指了指身后那个被砸得稀巴烂的典当行。
“这个被谎言玷污,又被主的荣光重新净化的地方。”
“我将在这里亲自发售这一批数量有限的‘荣光金券’。”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
“我会亲自审核每一个人的资格。”
“只有那些在这次风波中,始终保持着对主,对圣卢西亚修道院的信心,没有动摇过的人,才能优先获得这份荣光。”
“至于那些曾经怀疑过,辱骂过,甚至动手伤害过主的忠仆的人…”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塞尔·弗朗切斯科,扫过安德烈,扫过那些刚才闹得最凶的人。
“你们的灵魂,需要更长时间的忏悔和祷告,来洗刷你们的罪。”
“你们,排在最后。”
排在最后?
数量有限,排在最后,那不就是没有了吗?
塞尔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想开口求饶。
但他看到乔瓦尼那冰冷的脸色,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只能等。
等三天后,看自己还有没有那一点点渺茫的机会。
而那些一开始就买了金券,并且没有来闹事,甚至还帮着说了几句话的人,则是一脸的狂喜。
他们觉得自己,赌对了。
他们的忠诚,得到了回报。
乔瓦尼的这一手,叫“饥饿营销”。
更叫“区别对待”。
他把一场单纯的金融狂热,变成了一场关于“忠诚度”的资格审查。
他把“购买权”,变成了需要争抢的特权。
他让那些已经拥有金券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优越感。
他让那些想要购买金券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让那些闹过事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悔恨和恐惧。
他用几句话,就把这群乌合之众,分化成了三个阶层。
核心信徒,外围信徒,和待罪之人。
广场上,再也没有人敢喧哗了。
他们静静站着,用全新的的眼神看着乔瓦尼。
乔瓦尼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过身,走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伊曼纽尔面前。
伊曼纽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他看着乔瓦尼,像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
他看着他用一箱金币,砸碎了所有的质疑。
看着他用几句话,就扭转了乾坤,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一场狂热的圣战。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人。
自己是在看一场神迹。
此刻,神迹,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教堂里才会有的,乳香的味道。
他看到了一双旧凉鞋,停在了自己的眼前。
他不敢抬头。
他只是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他是个犹太人。
一个肮脏的,卑贱的犹太人。
他不配,让神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乔瓦尼弯下了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轻轻地,落在了伊曼纽尔的肩膀上。
伊曼纽尔浑身一颤。
那只手把他从冰冷的沾满口水和灰尘的地上拉了起来。
“伊曼纽尔。”
伊曼纽尔终于抬起了头。
逆光中,那张脸显得有些模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
只有悲悯。
“你为信仰,受了苦。”
伊曼纽尔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想说,不,我不是。
我只是为了钱。
我只信仰上帝。
我不信三位一体。
我不信耶稣。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瓦尼扶着他,面对着外面广场上的镇民。
他把手,放在伊曼纽尔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亲密得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兄弟。
“各位!”
“这位,是伊曼纽尔·德尔·蒙蒂先生!”
“一个在谎言和暴力的面前,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扞卫了主的荣光的,忠诚的仆人!”
人群一片哗然。
一个犹太人?
忠诚的仆人?
扞卫了主的荣光?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看着伊曼纽尔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看着他那被撕破的,沾满污秽的袍子。
他们想起了,就在半天前,他们是怎么辱骂他,殴打他的。
他们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但乔瓦尼,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我宣布!”
“新成立的‘圣米尼亚托荣誉基金’,需要监管。”
“它需要一个懂账目,信得过,最重要的是,对主怀有绝对忠诚的人来监管!”
“所以,我决定!”
“从今天起,伊曼纽尔·德尔·蒙蒂先生,将作为‘圣米尼亚托荣誉基金’的监督人之一!”
“他将和我本人,以及日后从你们中间选出的德高望重之士一起,确保你们奉献给英雄的每一个铜板,都真正地,用在英雄的身上!”
…
广场上,所有的人都石化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乔瓦尼身边的,卑微的犹太人。
昨天,他还是一个在街角开典当铺,人人都可以唾弃的,放高利贷的吸血鬼。
今天,他成了“荣誉基金”的监督人。
一个,掌握着他们“爱国”和“慈善”的钱袋子的人。
伊曼纽尔,也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被带到了天堂的泉水边。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地狱的油锅里煎熬了千年的罪人,突然被上帝亲手赦免,还给了他一对翅膀。
他看着乔瓦尼。
看着他脸上那悲悯的,圣洁的微笑。
他终于明白了。
乔瓦尼给他的,不是钱。
不是权力。
甚至不是安全。
他给他的,是“新生”。
是把他从一个被踩在社会最底层的,肮脏的“犹太人”的身份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光芒万丈的,甚至带点神圣光环的身份。
——主的忠仆,荣誉的监督人。
这份恩情,比山还重,比海还深。
用什么,才能报答?
伊曼纽尔的腿,一软。
他再一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信仰的变化。
是因为最彻底的,最心甘情愿的臣服。
他爬了过去,像一条真正的,最卑微的狗。
他抱住了乔瓦尼的脚。
他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双沾满尘土的旧凉鞋上。
他亲吻着那上面的每一寸皮革,每一粒尘土。
那是圣物。
那是他重生的证明。
“主人…”
“我的主……”
眼泪,鼻涕,混着血和唾沫,糊了他一脸。
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两个词。
“主人…”
“我的主…”
从这一刻起,伊曼纽尔·德尔·蒙蒂,死了。
活下来的,是乔瓦尼·达·菲耶索莱最忠诚的可以为他去死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