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莱奥内·里卡尔迪的宅邸出来,下午的天光正好。
乔瓦尼没有立刻回到他的牛车上去。
他站在那条安静的,属于富人的街道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蓝的,有云。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远处市场传来的鱼腥味和面包香。
卢卡快步走了上来,“院长大人,那个…那个最高长官,他怎么说?”
“他说了,只要不出人命,不烧房子,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卢卡愣了一下,他那简单的脑子,一时没转过这个弯。
“他没有明确支持我们?”
乔瓦尼没有再解释。
莱奥内那个老狐狸,已经默许了这场战争,并给了自己一个决斗的场地。
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卢卡还在发抖的肩膀。
“走吧,我们的孩子,还在等着我们。”
他重新登上了那辆牛车。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牛“哞”地叫了一声,慢吞吞地动了起来。
车子拐出了富人区,回到了镇子的主干道上。
那支由二十个圣卢西亚村青年组成的“护教团”,立刻跟了上来。
这支队伍,穿行在圣米尼亚托镇的街道上。
镇上的人,都从店铺里,从家里,探出头来看。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有嘲笑,有不屑。
“看,乡巴佬进城了。”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渔夫,对旁边的伙计说。
“他们还扛着旗子,以为自己是十字军吗?”伙计吐了口唾沫。
“他们是去送死的。我听说,巴尔迪银行的圭多经理,已经放出话来了,要让那个乡下神棍,连本带利,把骗走的钱都吐出来。”
“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
但“护教团”的人,谁也没理会。
他们沉默着,跟着牛车,坚定地走向镇广场。
走向那个已经被愤怒和贪婪包围的,小小的典当行。
……
伊曼纽尔的典当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门被砸烂了,窗户也碎了。
门口的招牌,被人扯了下来,扔在烂泥里,上面全是脚印。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人。
黑压压的人群,把典当行门口那片小小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把伊曼纽尔和他的伙计们,死死困在那个被砸烂的铺子里。
他们不打了。
圭多经理派人传了话,说那个乡下神棍,今天会来。
他们要等。
等着看他怎么还钱。
塞尔·弗朗切斯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听闻大家把典当行包围了,担心自己拿不回钱,赶紧又跑来要钱。
他的脸,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和愤怒,憋成了酱紫色。
诉讼代理人安德烈,站在他旁边。
他不像塞尔那么激动。他很冷静,不停地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在解释,从法律的角度,他们的金券是多么没有保障,那个院长是多么的狡猾。
那个自称从佛罗伦萨来的年轻人,圭多的托儿,也在人群里。
他不像安德烈那样公开演说。
他在人群里,悄悄地走动,跟那些看上去最激动,最容易被煽动的人,低声交谈。
“我跟你们说,这种神棍,我见多了。在佛罗伦萨,他们骗一票就跑。你们今天要是让他走了,明天就再也找不着了。”
“对付这种人,不能跟他讲道理。就得逼他!让他当场把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去市政厅告他!把他吊死!”
人群的情绪,在等待中,一点点地发酵,变得越来越危险。
就在这时。
人群的边缘,传来了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人们回头看。
他们看到了那面黑色的,绣着金色十字架和橄榄枝的旗。
看到了那二十个,手持粪叉和镰刀,眼神凶狠的乡下人。
镇民们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镇上的斗殴。
两个商人为了一个铜板的差价,会互相揪着领子对骂。
两个喝醉的酒鬼,会为了一个妓女,在街上滚作一团。
但他们没见过这个。
这不是斗殴。
这是一支军队。
一支从乡下烂泥地里钻出来的,野蛮的,沉默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的军队。
雅各波举着旗,走在最前面。
他用旗杆,拨开一个挡路的人。
那人想骂,但看到雅各波那双杀过无数“牲口”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护教团”的成员们,散开了。
他们没有喊叫,没有推搡。
他们只是两个人一组,把手里的粪叉和长柄镰刀,往前一横。
那锋利的,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的铁器,组成了一道令人心悸的防线。
他们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在人群中,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条通道。
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他们怕的不是那些简陋的武器。
他们怕的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
那种随时准备为了某种他们不理解的东西,去拼命的表情。
骚动的人群,暂时被镇住了。
一条狭窄的,通往典当行的通道,被清了出来。
牛车,停在了通道的尽头。
卢卡掀开车帘,扶着乔瓦尼,下了车。
乔瓦尼的动作很慢。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简陋的修士袍。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幅景象。
他看到了被砸烂的店铺,像一个被人蹂躏过的少女,无声地哭泣。
他看到了店铺里面,蜷缩在角落里的伊曼纽尔。
那个精明的,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的犹太人,此刻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狗。他的袍子被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上沾着不知道是谁吐的口水。
他看到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愤怒的,贪婪的,恐惧的,茫然的脸。
他们是他的“投资者”,是他的“信徒”。
此刻,他们是准备把他撕成碎片的狼群。
乔瓦尼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用他那双旧凉鞋,穿过那条由粪叉和镰刀组成的通道。
他的“士兵们”,在他经过时,都低下了头,把武器举得更高。
他走到了典当行的门口。
走到了那片被“护教团”清出来的空地上。
他没有去看伊曼纽尔。
也没有去看那些砸烂的桌椅。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群。
他张开了双臂。
那个姿势,像圣坛上,耶稣拥抱世人的雕像。
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悲悯。
那种圣人才有的,看着受苦的世人,感同身受的悲悯。
“我的孩子们,你们受惊了。”
“我听到了你们的哀嚎,所以我来了。”
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院长。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是一群拿着武器的乡下人。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他只是悲伤地,看着他们。
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一群不懂事的,打碎了家里花瓶的孩子。
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以为,他会狡辩,会推诿,会像个被抓住的骗子一样,语无伦次。
但他没有。
他的平静,他的悲悯,让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最恶毒的咒骂,都堵在了嗓子眼,说不出来。
“卢卡。”
“在…在,院长大人。”
“去,把我们带来的水和面包,拿一些,送给里面的伊曼纽尔先生,还有他的伙计。”
“他们是主的孩子,他们渴了,也饿了。”
卢卡愣住了。
给那个犹太人送水和面包?
他看向乔瓦尼。
乔瓦尼的眼神,依旧是温和的,但那温和的背后,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卢卡不敢再犹豫,赶紧来到牛车上,取下一个装着水和面包的篮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典当行里,把篮子递了进去。
伊曼纽尔看着递到眼前的面包和水,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外面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身影。
他看不清乔瓦尼的表情。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困惑。
这个院长,不先安抚他们这些“受害者”,反而去关心那个犹太骗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时候。
人群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诉讼代理人安德烈。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袍子,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看上去像是有备而来。
他走到乔瓦尼面前,保持着一个礼貌,但疏远的距离。
他先是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口:
“神父。”
“我们感谢您的慈悲。但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面包。”
他提高了音量。
“我们要的是金币!是您和您的犹太人伙伴,从我们这里骗走的金币!”
“请立刻,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
这句话,让刚刚被乔瓦尼那场表演所压下去的愤怒,瞬间又被点燃了。
“还钱!”
“还钱!”
“骗子!还钱!”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们开始往前涌,冲击着“护教团”的防线。
粪叉和镰刀,在人群的推挤下,开始晃动。
冲突,一触即发。
乔瓦尼没有去看那些骚动的人群。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安德烈的脸上。
然后,他越过安德烈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他看到了几个跟着安德烈一起叫喊的人。
药剂师马泰奥,几个小商人。
他们是这个“维权”团体的核心。
是羊群里的“头羊”。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穿着讲究年轻人。
他没有喊叫。
他只是冷冷地笑着,看着这一切。
乔瓦尼知道,羊群里的头羊,还有混进来的那头狼,都站出来了。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