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切斯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的几天,伊曼纽尔的典当行,成了圣米尼亚托镇最热闹的地方。
镇上的律师来了。
他刚打赢了一场遗产官司,帮一个富商的私生子,从正妻手里抢到了一大笔财产。
他拿到的酬劳,黑心得让他晚上睡不着觉。
他买了三十张金券,希望能让自己的灵魂安宁一些。
镇上的药剂师也来了。
他卖给贵妇们的“青春不老药”,其实就是蜂蜜混着点草药渣。
他把赚来的钱,换了二十张金券,祈祷那些被他骗了的贵妇们,永远不要发现真相。
甚至,连镇长派来收税的税吏,都偷偷摸摸地来了。
他把从镇民身上多刮下来的油水,换了十张金券,藏在了自己的靴子里。
这些人,都是镇上的“肥人”。
他们有钱,有地位,也有秘密。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闻着“百分之十五”和“上帝庇佑”的味道,涌向了伊曼纽尔这个小小的老鼠洞。
他们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抓住了别人不知道的机会,是聪明人。
他们甚至看不起那些还在把钱存进银行的“傻子”。
伊曼纽尔每天都笑脸相迎。
他不停地重复着那套话术,把乔瓦尼教给他的,和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揉在一起,说得天花乱坠。
典当行里的钱箱,每天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帮乔瓦尼卖东西。
他是在参与一场伟大的事业。
一场,把整个托斯卡纳的财富,都吸进他们这个小小联盟的伟大事业。
每天早上,乔瓦尼会安排修士带领着全副武装的几十个村民来到镇上,把前一天的金币送回圣卢西亚修道院。
毕竟是打着修道院旗号的运输队,还有这么多人守卫,倒是没有遇到拦路抢劫之类的无聊剧情。
圣米尼亚托镇的地下,一条金色的河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流向。
它不再流向广场另一头,那座宏伟的、用大理石砌成的巴尔迪银行。
而是拐了个弯,流进了乡下的圣卢西亚修道院。
……
巴尔迪银行,圣米尼亚托分行。
和伊曼纽尔典当行的门庭若市比起来,这里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三个穿着体面制服的伙计,无所事事地站在各自的柜台后面。
他们不敢交头接耳,只能假装在整理面前的账本,或者用羽毛掸子,一遍遍地掸着本就一尘不染的柜台。
这是一家百年老店。
巴尔迪家族的纹章,那三只黑色的羱羊,骄傲地雕刻在门厅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世纪以来,这个徽章就代表着财富、信誉和不可动摇的力量。
佛罗伦萨的执政官在这里存钱,远在阿维尼翁的教皇也通过他们来收税。
但是现在,这股力量,正在消散。
分行经理圭多·兰贝蒂的文书室里,死一样地安静。
圭多四十七岁了。
他的头发已经半白,精心修剪过的胡须里,也藏着银丝。
他来自一个还算体面的家族,靠着裙带关系和自己多年的勤勉,才坐上了这个位子。
他一直以此为傲。
但现在,他只感到无尽的焦虑。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刚从佛罗伦萨用快马送来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也很优美,但信里的内容却不尽人意。
信是总行主管亲自写的。
信里先是用了一大段华丽的辞藻,赞美了上帝,赞美了佛罗伦萨,赞美了巴尔迪家族的荣光。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隐晦地提及“近期的资金紧张”。
信中说,由于“与英格兰王室的某些账目需要时间来核对”,总行决定,暂时提升所有分行的“储备金率”。
这都是场面话。
圭多看得懂里面的真正意思。
英王爱德华三世,那个该下地狱的赌棍,赖账了。
巴尔迪家族,这个曾经能左右欧洲王室的金融帝国,被他拖进了深渊。
总行没钱了。
这封信的最后,用强力的口吻要求圭多在月底之前,必须将分行一半的现金储备,解送回佛罗伦萨。
一半!
圭多看着这个词,手都在抖。
圣米尼亚托分行,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的分理处。
全部的现金储备,加起来也就一万五千个佛罗林。
一半,那就是七千五百个。
把这些钱抽走,这个分行,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一旦有几个大储户同时来提钱,他拿什么来兑付?
他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愤怒的人群,砸开银行的大门,把他拖出去,吊死在广场的柱子上。
“笃笃笃。”
“进来。”
走进来的是他的首席伙计,乌戈。
乌戈五十多岁了,跟了圭多二十年,是他最信任的人。
“经理阁下。”
乌戈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
“说。”
“我…我核对了一下这半个月的账目。有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们的存款…在减少。”
乌戈翻开账本,指给圭多看,“不是一笔两笔。是很多笔。从十天前开始,每天都有。数额都不算特别巨大,几十个,几百个佛罗林的都有。但加在一起…这十天,我们已经流失了差不多五千个佛罗林。”
圭多一把抢过账本。
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
弗朗切斯科,羊毛商人。
安德烈,律师。
马泰奥,药剂师
…
这些,全都是镇上最富裕,也是最稳定的储户。
他们都是巴尔迪银行几十年的老客户了。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些钱,都是以现金的形式被提走的。
他们没有把钱转到别的银行,比如佩鲁齐家,或者新开的斯特罗齐家。
他们就是提走了金币。
金币去了哪里?
“他们在干什么?买地了?还是有新的商队要去东方?”
圭多喃喃自语。
他不相信这些人会无缘无故地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藏在自家的床底下。
那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乌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
圭多吼了一声。
乌戈吓了一跳,赶紧说道:“经理阁下…镇上…镇上有些流言。”
“我这几天,听我老婆,还有一些来存零钱的小储户说…他们说…乡下的圣卢西亚修道院,出了一个…圣人。”
“圣人?”
圭多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些乡下愚民的玩意儿一点兴趣都没有。
“是的,他们说那个修道院的新院长,能召唤天火,能跟上帝说话。”
乌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还…他还发行了一种…一种纸。”
“他们管那叫‘圣卢西亚慈恩金券’。”
“说是把钱换成那种金券,不仅能得到每年百分之十五的回报,死后还能直接上天堂。”
圭多愣住了。
他看着乌戈,像看一个疯子。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每年百分之十五?上天堂?就凭一张纸?”
“他们…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谁在卖?”
“是…是广场角落里那个犹太人,伊曼纽尔。他把他的典当行,改成了一个…分销处。”
圭多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全明白了。
他那些最精明、最宝贵的客户,那些镇上的头面人物,竟然把钱从他这个百年信誉的巴尔迪银行里取出来,送进了一个犹太高利贷贩子的老鼠洞,就为了一张乡下神棍画的废纸?
他的职业尊严,他作为巴尔迪家族经理人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乌戈。”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经理阁下。”
“你,现在就去那个犹太人的铺子。不要暴露身份。就说,你想给你生病的母亲,买一份‘祝福’。”
“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去听听,那个犹太人,到底是怎么跟人说的。”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乌戈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文书室里,又只剩下圭多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人群。
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但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资金流失。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从未见过的,用“信仰”和“贪婪”当武器的战争。
而他的敌人,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乡下神棍,已经悄无声息地,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
夜幕降临。
乌戈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去的时候更难看。
他把在伊曼纽尔那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圭多复述了一遍。
他描述了那个铺着红绒布的柜台,那个十字架徽章。
他模仿了伊曼纽尔那副神神叨叨的口气,复述了那套关于“隐秘”、“体面”、“主的恩典”的话术。
当他说到伊曼纽尔如何暗示巴尔迪银行即将破产,如何拿英王赖账的事情来做对比时,圭多手里的水晶酒杯,被他“咔嚓”一声,捏碎了。
“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在抢他的客户了。
这是在挖他们巴尔迪家族的祖坟。
“他们甚至…甚至还预付‘慈恩回馈’。”
乌戈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亲眼看见,一个买了二十张金券的皮匠,当场就拿到了三个金币的‘回馈’。他拿着那三个金币,在门口跪下,高喊‘赞美院长’,周围的人,眼睛都红了。”
“他们怎么兑付?每年十五个点,还这么稳?”
“经理阁下,他们说,那个修道院有很多产业。”
圭多把碎玻璃渣从手心里一点点抠出来,“乡下能有什么产业?”
“我不知道,经理阁下。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什么产业,能稳稳当当,给出十五个点?”
乌戈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
圭多抬起头,看着乌戈,“英格兰的国王借钱,都不敢说能这么还。他一个乡下人,凭什么?”
乌戈不敢说话了。
圭多也就不问了。他知道这事儿问乌戈,就跟问墙上的一块砖头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
事情不对头。
圭多在巴尔迪家干了一辈子,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知道钱是什么脾气。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像这么个来法,他不明白。
每年十五个点,还当场预付“慈恩”,这不像钱,像天上掉下来的面包。可天上不会掉面包,只会下雨。
虽然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必须做点什么。
这既是为了总行那封催命的信。
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位子和薪水。
更是为了扞卫巴尔迪家族,一个世纪以来的荣光。
是为了告诉这些乡巴佬,佛罗伦萨的银行家,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要掐死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