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熟感恩节”。
这个词儿是个新词儿。
以前村里只有收税的日子。收税的日子,大家躲着走,像躲瘟疫。
现在的感恩节,大家赶着来。
圣卢西亚修道院门口的广场,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连石板缝里的青苔,都被人连夜用小刀刮得干干净净。
广场正中央,搭了个台子。
台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新的,也是从巴托洛家抄出来的。
红布上,放着那本着名的“荣誉名册”。
菲利普修士守在名册旁边。他换了身新长袍,腰杆挺得笔直。他手里的羽毛笔,时刻准备着。
谁来了,献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这不仅仅是记账。
这是在记脸面。
村里的铁匠马里奥来了。
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两桶葡萄酒。桶箍擦得锃亮,木头散发着橡木的香气。
以前交税,他给的是兑了水的醋。
现在,这两桶酒,是他酒窖里最好的。
他把酒推到台子前,大声说:“铁匠马里奥,献给主两桶上好的红葡萄酒!”
声音很大,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菲利普修士点了点头,大笔一挥,在名册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马里奥挺着胸脯,像只斗胜的公鸡,走到了人群前排。
他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接着是面包师乔托。
他扛着一袋面粉。面粉袋子上绣着花。
“这是这一季最好的小麦磨的,没掺一点沙子!”乔托喊道。
他也上了名册。
然后是木匠,是裁缝,是那些有一亩三分地的自耕农。
就连以前最穷的几户佃户,也提着在山上抓的野鸡,或者一篮子鸡蛋来了。
以前他们怕巴托洛。
现在巴托洛死了,全家都死绝了。
他们现在怕自己的名字,落在那本名册之外。
要是别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就你没有。
那你就是个异类。
在这个村子里,当异类,是会死人的。巴托洛就是榜样。
日头偏西了。
最后一个人也献完了祭品。
那是村里最穷的一个寡妇。她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一篮子野果。
她怯生生地走上来,不敢抬头。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有人在窃笑。
乔瓦尼却走了过去。
他拿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
酸的。
但他嚼得很香。
“很好。”
他看着那个寡妇,声音温和。
“在主眼里,这一篮野果,和马里奥的两桶酒,是一样的。”
“因为你们都献出了自己最好的。”
“菲利普,把她的名字,也记上。”
寡妇愣住了,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周围的窃笑声消失了。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涌起异样的感动。
看啊。
院长大人是多么的公正。
他不嫌贫爱富。
只要你听话,只要你肯把心(和东西)交给他,他就会庇护你。
仪式开始了。
乔瓦尼来到那堆物资面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马里奥的酒桶。
“主悦纳这份甘醇。”
他又摸了摸乔托的面粉袋。
“主悦纳这份洁白。”
他每摸一样,那个献祭的人,就激动得浑身发抖。
仿佛被摸的不是东西,是他们的灵魂。
最后,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乌压压的人群。
“我的兄弟姐妹们。”
“今天,这广场上堆积的,不仅仅是粮食和美酒。”
“是你们的心。”
“一颗颗敬畏主,爱戴主的心。”
“有了这些心,圣卢西亚修道院,将不再贫穷。圣卢西亚村,将不再有饥饿。”
“主与你们同在!”
“阿门!”
几百人齐声高呼。
声音震得树叶都在抖。
……
庆典一直持续到傍晚。
修士们把堆积如山的物资,搬进修道院的仓库。
仓库都快装不下了。
卢卡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满仓的粮食和油。
他激动得脸通红。
以前为了半袋面粉,老院长要跟村民磨半天嘴皮子。
现在,这些东西,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院长大人真是神人。”卢卡自言自语。
乔瓦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杯马里奥献上来的红酒,轻轻晃着。
“卢卡,在想什么?”
卢卡转过身,兴奋地说:“我在想,要是马特奥修士能看到这一切就好了。”
提到马特奥,乔瓦尼晃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卢卡没察觉,继续说着,“他去佛罗伦萨,也是为了修道院好。他要是知道,您把修道院治理得这么好,村民们这么爱戴您,仓库里有这么多粮食。”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一定会向您道歉,承认是他错了。”
“可惜,他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卢卡是真心的。
他是个好人。好人总是希望皆大欢喜。
他希望马特奥回来,看到这一幕,然后大家冰释前嫌,一起过好日子。
乔瓦尼看着卢卡那张单纯的脸。
他抿了一口酒。
酒很涩,有点酸。乡下的酒,也就这样了。
“是啊,”乔瓦尼叹了口气,“马特奥兄弟,去了太久了。”
“算算日子,这都快一个月了。”
“从这里到佛罗伦萨,就算骑着那匹老骡子,五天也该到了。回来再花五天。”
“怎么也该回来了。”
“除非…”
乔瓦尼没把话说完。
卢卡的脸色变了。
“除非什么?院长大人,您是说…路上出事了?”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
有强盗,有散兵,还有野兽。
一个人出门,确实危险。
“希望主保佑他。”乔瓦尼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但是,卢卡,我们不能只靠希望。”
“他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不能对他不闻不问。”
“你明天一早,带几个精壮的村民,哪怕是把这附近的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的消息。”
“活要见人,死…”
乔瓦尼又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死,也要把他的尸骨带回来。”
卢卡感动坏了。
看看,这就是院长大人。
马特奥当初是要去告他的状,是要去毁了他的前程。
可院长大人呢?
不仅不记恨,还这么牵挂他的安危。
甚至还要派人去找他。
这是什么样的胸襟?
这是圣人的胸襟啊!
“是!院长大人!”卢卡大声答应,“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