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洛在他的大宅子里，发了一通惊天动地的脾气。
他把他最喜欢的一个产自威尼斯的玻璃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诬陷！这是诬陷！”他对着他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妻子和仆人们咆哮，“那个小白脸！那个神棍！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羞辱和愤怒，在他的胸中燃烧，却无处发泄。
他想找人来立威。
他想让那些愚蠢的村民，重新记起他的可怕。
他带着仆人冲出了家门。
他手里，拿着一根他平时用来教训佃农的鞭子。
那是一根用牛皮编成的，又粗又硬的鞭子。
他冲到村里。
街上的人，一看到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和他手里那根可怕的鞭子，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进了屋里，关紧了门。
巴托洛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
他想找个人来打。
但他找不到。
这种感觉，比有人当面骂他，更让他感到羞辱。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他在村里横冲直撞，嘴里咒骂着所有的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一闪而过。
是一个男人。
巴托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找到了他的目标。
他提着鞭子，追了过去。
那个男人，是他的一个佃户。叫尼奥。
尼奥家里很穷，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租种巴托洛那几亩薄田过活。
他刚才看到巴托洛冲出来，拔腿就跑。
但他跑得不够快，被巴托洛堵在了巷子里。
“跑啊？”巴托洛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你们不是都很有骨气吗？不是宁愿饿死，也不给我干活了吗？怎么现在知道跑了？”
尼奥吓得面如土色，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巴…巴托洛先生…我…我没有…”
“没有？”巴托洛的鞭子，指着他的脸，“你这个懒惰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我把地租给你，是让你活命！你现在，竟然敢跟着那个小白脸，一起来背叛我！”
“我…我没有…我只是害怕…”
“害怕？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害怕！”
巴托洛扬起了手里的鞭子。
“啪！”
一声脆响。
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尼奥的身上。
尼奥惨叫一声，蜷缩在了地上。
一道血痕，立刻在他那件破旧的粗麻布衣服上显现出来。
巴托洛没有停手。
他像疯了一样，一鞭子，一鞭子地，朝着地上的尼奥猛抽。
“啪！”
“啪！”
“啪！”
仆人拦住巴托洛。
“老爷，别打了。会死人的！”
巴托洛一把甩开仆人。
“你们也想死吗？！”
仆人再也不敢吱声。
鞭子破空的声音，尼奥的惨叫声，和巴托洛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我让你们背叛我！”
“我让你们害怕！”
“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们这群狗！”
他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都发泄在了这根鞭子上，发泄在了这个可怜的佃农身上。
尼奥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的身下，慢慢渗出，染红了地上的尘土。
巴托洛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那被愤怒烧昏了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杀人了。
不过不算什么。死一个佃农算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有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回头。
他看到，在巷子的另一头，一棵橄榄树的后面。
站着一个孩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那是他的小儿子，安东。
孩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头做的陀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高大的，平日里威严的父亲。
看着他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鞭子。
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被血浸透了的男人。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双清澈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超出了他这个年纪所能理解的，极致的惊恐。
巴托洛看着自己的儿子。
父子俩，隔着一条血淋淋的尸体，遥遥相望。
……
佃农尼奥被巴托洛活活打死的消息，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席卷了整个死寂的圣卢西亚村。
这一次，不再是猜测。
不再是谣言。
是血淋淋的，所有人都看见了的事实。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们彻底相信了。
巴托洛，就是魔鬼。
只有被魔鬼附身的人，才会如此凶残，如此毫无人性。
院长大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
修道院里。
乔瓦尼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悠闲地翻阅着一本从佛罗伦萨买来的，关于古罗马建筑的书。
卢卡冲了进来，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院长大人！院长大人！”
“巴托洛…他…他杀人了！他用鞭子，活活打死了一个佃农！”
卢卡一口气把话说完，喘着粗气，等着乔瓦尼下达命令。
乔瓦尼连头都没有抬。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翻过了一页书。
然后，轻轻地说：
“时候到了。”
“主将亲自降下祂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