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当!——”
急促的的钟声,划破了圣卢西亚村宁静的清晨。
一遍又一遍。
一声比一声响。
所有的人,都被惊醒了。
正在地里干活的农夫,停下了手里的锄头。
正在家里做饭的女人,打翻了手里的汤锅。
正在床上睡觉的懒汉,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们脸上,全是惊恐和迷惑。
“怎么了?”
“是警钟!”
“出什么事了?土匪来了吗?”
“快!去修道院广场!”
人们纷纷跑出家门。
他们拿起手边的东西,镰刀,斧头,草叉。
以为是要去和什么敌人战斗。
他们一边跑,一边喊着自己的家人和邻居。
整个村子,都乱成了一锅粥。
巴托洛也被惊动了。
他当时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喂他那几匹宝贝的马。
听到钟声,他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钟声。
“去看看,怎么回事。”他对一个仆人说。
仆人很快就跑回来了。
“老爷,是修道院敲的钟!他们让所有人都去广场!”
巴托洛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小白脸院长,又在搞什么鬼?
他想了想,决定也去看看。
他倒要看看,这个绣花枕头,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没有跑。
他慢悠悠地,朝广场走去。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巴托洛,和那些惊慌失措的泥腿子,是不一样的。
他临危不乱。
……
修道院门口的广场上,很快就挤满了人。
圣卢西亚村的村民,几乎全都到了。
他们带着惊恐和疑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广场的一角,巴托洛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树上。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
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修道院的木门缓缓打开了。
人群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门。
乔瓦尼,走了出来。
他穿着最华丽的那件,绣着金线的祭披。
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纯银的十字架。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的表情。
仿佛,他一个人,背负了整个世界的苦难。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排修士。
他们也都穿着正式的修士袍,表情肃穆。
其中两个年轻的修士,安东尼奥和保罗,抬着一个东西。
一个柳条筐。
他们把那个筐,放在了乔瓦尼的脚下。
然后,退到了一旁。
村民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
不知道那个筐里,装的是什么。
“我的孩子们。”
乔瓦尼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广场上的传声装置,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清晰,而有力量。
“今天,我敲响警钟,把你们召集到这里。”
“不是因为有土匪来了,也不是因为有敌人入侵了。”
“而是因为,一场比土匪和敌人,更可怕的灾难,即将降临在我们的头上。”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比土匪还可怕的灾难?
那是什么?
瘟疫吗?
乔瓦尼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脚下的那个柳条筐。
“安东尼奥,掀开它。”
安东尼奥上前,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布。
熏天的恶臭瞬间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站在前排的村民,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连连后退。
当他们看清楚筐里的东西时,都发出了惊呼。
烂鱼!
一筐烂鱼!
这是在干什么?
“看看吧!”
乔瓦尼的声音,充满了悲愤。
“这就是,我们中的某个人,在昨天深夜,献给主的祭品!”
他让卢卡,把那张侮辱性的纸条,展示给所有人看。
“看看这上面的字!看看这上面的符号!”
“这是亵渎!是对主,最恶毒的亵渎!”
村民们都惊呆了。
他们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用一筐烂鱼,去侮辱新院长和修道院。
这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谁干的?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人们互相看着,猜测着。
巴托洛在树下,撇了撇嘴。
他觉得,这事八成是村里哪个喝醉了的无赖干的。
或者是,对那个“初熟感恩节”不满的农夫。
他觉得,这事虽然缺德,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犯不着,敲响警钟,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个新院长,小题大做。
然而,乔瓦尼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包括巴托洛。
“你们以为,这只是一筐烂鱼吗?”
“你们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吗?”
“不!”
乔瓦尼用他手里的银十字架,指着天空。
“这是撒旦的信号!是魔鬼的宣告!”
“它在告诉我们,它已经潜入了我们的村庄!它已经污染了我们的灵魂!”
“我来问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圣卢西亚?”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我们当中,有不虔诚的人!”
“因为,我们当中,有主的叛徒!”
“主赐予我们‘初熟感恩节’,是为了洗涤我们的罪,是为了赐福于我们。但有人,却把它当成笑话!当成骗局!他们公然抵制,公然嘲笑!”
“他们为魔鬼,打开了门!”
“他们,就是撒旦的同谋!”
乔瓦尼没有指名道姓。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站在树下的巴托洛。
巴托洛的脸色,有点变了。
他没想到,乔瓦尼会把这件事,和抵制“初熟感恩节”联系起来。
更没想到,他会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撒旦的同谋”?
这罪名,可不小。
但他还是觉得,乔瓦尼是在虚张声势。
光凭一张嘴,能把人吓死吗?
乔瓦尼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继续他的演讲。
“圣卢西亚村,就是主的一个羊圈。”
“我们所有人,都是主的羊。”
“现在,这个羊圈里,有一只羊,它自己跑出去,在泥潭里打滚。它沾染了污秽,还把污秽,带回了羊圈。”
“它把主的殿堂,当成了它的烂泥潭!”
“你们说,该怎么办?”
“我们是应该假装没看见,任由这污秽,污染整个羊圈?让每一只羊,都沾上这洗不掉的臭味?”
“还是应该,立刻!马上!把这只肮脏的羊,找出来!净化它!或者,把它赶出羊圈!”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严厉。
“如果,我们不这么做。那么,主,就会厌弃我们这个羊圈。”
“祂会收回祂的庇佑。”
“歉收,会降临在我们的田地里。”
“瘟疫,会夺走我们的孩子。”
“灾祸,会笼罩在每一家的屋顶上!”
“主,将记住我们这个村庄的罪!直到那只肮脏的羊,被找出来为止!”
这番话,狠狠砸向了每一个村民。
他们都是愚昧的,迷信的。
他们相信上帝,更相信上帝的惩罚。
瘟疫,歉收,灾祸。
这些词,是他们一辈子最恐惧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因为一筐烂鱼,因为一个未知的“渎神者”,就要降临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了。
广场上,彻底炸开了锅。
“天哪!主会惩罚我们!”
“是谁干的?是谁害了我们大家!”
“把他找出来!烧死他!”
“我不想得瘟疫!我的孩子还那么小!”
人们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指责。
前一刻还是邻居,后一刻,就成了潜在的敌人。
每个人看身边的人,都像在看那个“撒旦的仆人”。
巴托洛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他发现,事情,正在朝着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小看了这个小白脸院长的手段。
这个人,不是在小题大做。
他是在放火。
放一把能烧死人的,恐惧的火。
就在这时。
人群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水!水井!”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刚刚从村里那口公用水井打水回来的女人,扔掉了手里的水桶,指着水井的方向,脸吓得没有一丝血色。
“水…水变得好臭!好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离得近的几个人,立刻朝着水井跑了过去。
水井就在广场不远处。
当他们跑到井边,探头往里一看。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那口他们喝了几十年的,一直清澈见底的井。
现在,变得一片浑浊。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腐烂的,红色的东西。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井里冒了出来。
比那筐烂鱼,还要臭十倍。
诅咒!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个词。
院长大人刚刚说的话,应验了!
主的惩罚,真的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天哪!救命啊!”
“主真的发怒了!”
“我们都要死了!”
恐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理智,彻底崩塌。
村民们,像一群被狼群包围的羊,彻底陷入了疯狂的绝望。
他们不再互相指责了。
他们转过身,朝着广场中央那个,手持十字架的,如同神明一般的人,跪了下去。
一片一片地跪下。
最后,整个广场,除了还靠在树上的巴托洛和他的几个仆人,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对着乔瓦尼磕头。
“院长大人!救救我们吧!”
“您是主的仆人!您一定有办法的!”
“求求您,找出那个罪人!净化他!”
“我们不想死啊!”
哭声,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乔瓦尼站在人群的中央。
他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些惊恐的,绝望的,愚昧的灵魂。
他手里的银十字架,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