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德斯没坐下来。
他站在长桌旁边。右手搭在椅背上。左手攥着胸袋里的手机。指头没动。十五年经纪人生涯积攒的所有反应模板在他脑子里跑了一遍,没有一个匹配当前场景。
桌面上摊着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签字栏。蓝黑色墨水还没完全干透。五个字母的笔迹平直,笔画之间没有多余的连笔。
五年。一亿欧。
新人。三个月履历。
门德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做了一个动作——弯腰,把脸凑到合同签字页上方十五厘米的距离。看了那个签名三秒。像在确认墨迹是真的,纸是真的,数字是真的,刚才那十分钟是真的。
他直起腰。从长桌边退了一步。两只手终于从各自的位置上撤下来了。左手从胸袋里抽出来。右手从椅背上滑下来。两只手在身前碰了一下。手指没有交叉。就碰了一下。
他看着顾渊。
顾渊坐在主位上。温开水端在手里。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碰桌面。声音很轻。
“你连数字都没看。”门德斯说。
“看了。”
“你在附件b上看了不超过五秒。”
“够了。”
门德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是一种肌肉在处理过载信息时不自觉的痉挛。
“我签过菲戈。”他说。嗓音往下压了半个调。“菲戈拿到第一份七位数合同的时候,在洗手间里站了二十分钟。”
顾渊拿起茶几上的作息时间表。叠好。对折。塞进运动服口袋。
“下午四点,我得回卡灵顿。”
门德斯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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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耐克全球官网首页改版。
整个页面从常规的产品矩阵布局切换成了全屏单图模式。加载时间零点三秒。页面刷出来的第一帧——
巨幅海报。
顾渊。曼联球衣。背影。
图片拍摄时间不详。可能是厄普顿公园赛后的通道口截取的转播画面,也可能是训练期间的专业抓拍。曼联的红色球衣被泥浆和雨水浸透,贴在背部的肌肉轮廓上。领口那道被撕开的裂缝从右肩斜着往下延伸。七号的白色数字粘着半干的泥浆。
背影的下方。白底黑字。英文。
**“the God on the training ground doesnt need marketing.”**
训练场上的神,不需要营销。
广告词的字体比常规的耐克宣传物缩小了两号。低调的。但位置摆在整个页面的正中偏下——那是视觉动线从海报背影往下滑时第一个落脚的位置。
耐克的勾标在页面右下角。比平时小了一圈。
整个画面里,品牌元素被压到了最低限度。没有产品。没有球鞋。没有签名系列预告。只有一个人的背影和一句话。
三十分钟内,英国区域访问量突破了四十万次独立Ip。其中百分之六十三来自曼彻斯特的地理定位区间。
天空体育的体育新闻频道在下午三点的整点快讯里放了这张海报的截图。主持人念了一遍广告词。念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搭档接了一句:“耐克这次连遮羞布都省了,直接跪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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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卡灵顿训练基地。
快递是耐克的人亲自送过来的。不是快递员。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胸牌上印着“Nike Innovation Lab - London”。
鞋盒是黑色的。没有常规的零售包装。盒面上印了一个编号。手写。银色马克笔。编号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昨天的。
加急定制。从波特兰实验室的数据传到伦敦分部,倒模、注塑、手工调试。二十二小时。
顾渊在更衣室里打开了鞋盒。
鞋。一双。
暗黑色。表面的材质不是常规的合成革——碳纤维编织面料。从脚面到鞋侧的纹路是斜向排列的,光线落上去的时候微微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泽。鞋底是碳纤维板。整片的。从前掌到后跟一体成型。
他右手拿起一只。掂了一下。
份量几乎不存在。
一百九十七克。
他翻过来。鞋底的鞋钉排布和标准款不一样。前掌内侧多了两颗短钉。后跟外侧的钉间距缩小了三毫米。这是根据他过去三个月比赛和训练中的变向频率和重心偏移数据计算出来的。
他把鞋翻正。
鞋侧。右脚。外侧的碳纤维面料上。印着四个字符。
**04:00 Am**
白色。字号不大。位置在品牌勾标的正下方。
凌晨四点。
他每天起床的时间。
顾渊盯着那四个字符看了两秒。手指摸了一下印字的表面。油墨和碳纤维面料的触感混在一起。
他把鞋放回盒里。盒盖合上。塞进更衣柜底层。关上门。换上训练服。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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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四分。
曼彻斯特。顾渊租住的公寓。
一室一厅。不大。家具是房东留的。沙发皮面起了毛球。茶几上放着一台翻盖笔记本电脑,屏幕开着,画面是今天下午训练的视频回放。暂停在他做第三十二次禁区内背身拿球练习的定格画面上。
他坐在沙发上。运动裤。赤脚。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膝盖外侧那处擦伤换了新的创可贴。
系统面板在视野底层亮了。
白字。沉稳。不闪。
**【耐克合同已生效。财富级别更替完成。】**
**【新增被动加成:心态稳固(Lv.2)。外部干扰因素对训练专注度的影响降低12%。】**
**【自律点结算加速开启。当前自律点倍率:x1.3。】**
**【08版模板适配度:74%(稳定)。下一阶段突破节点:82%。】**
顾渊扫了一遍。
心态稳固。
这个被动在签约之前没有。
一亿欧砸下来,系统判定他的心态没有波动,给了加成。
如果他在签约之前犹豫了。或者看了那个七位数的总额愣了三秒。或者在韦伯威胁的时候血压升了十个点——
这个被动大概就没了。
他把面板关掉。拿起遥控器。准备继续看训练回放。
敲门声。
两下。轻的。节奏带着一种已经敲过很多次、知道里面的人多久会来开门的熟练。
顾渊起身。走过去。开门。
苏若雪站在门外。围裙还系着。两只手端着一个白色餐盘。盘子上盖着保鲜膜。保鲜膜底下的颜色——白的、粉的、绿色小点。
高蛋白海鲜饭。
虾仁、鱿鱼、鳕鱼块。水煮的。严格去脂。米饭用的是糙米,饭粒颗颗分明。西兰花切成小朵,铺在边缘。
她把盘子往前递了一下。“吃饭。”
顾渊接过来。转身放在茶几上。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十厘米。
苏若雪跟进来了。靠在门框上。没坐。
她的视线从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扫到桌角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推送通知栏里,耐克官网那张巨幅海报的缩略图占了第一条的位置。
“看到新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洗完碗、手上水渍还没擦干的随意。“身价一亿的人。天天晚上还得吃这种水煮海鲜。”
她看了一眼盘子。
“这东西我自己做的时候都不想尝第二口。”
顾渊揭开保鲜膜。拿起叉子。
第一口。虾仁。嚼了。没味道。水煮的。没盐。
第二口。糙米。硬的。颗粒感在牙齿之间磨。
第三口。鳕鱼块。蛋白质纤维在舌面上散开。口感接近温热的橡皮。
他吃的速度很稳。每一口之间的间隔恒定。叉子从盘子到嘴的轨迹在反复中变成了机械运动。
苏若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胳膊抱在胸前。
十分钟。
盘子空了。
鱼块吃完了。虾仁吃完了。糙米吃完了。西兰花吃完了。盘底干干净净。白瓷的釉面上只剩一层极薄的水渍。
顾渊把盘子递回去。
苏若雪接过来。手指碰到瓷边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盘子已经凉透了。他吃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十分钟,但餐盘是热的时候端过来的。
说明他一口都没在乎过温度。
“明天早上加点黑胡椒。”
苏若雪端着空盘子。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和电视里进了五个球之后走回中圈的时候一模一样。平的。安静的。一亿欧的合同签了不到八小时,他坐在这间月租六百镑的公寓里,吃着没味道的水煮海鲜,唯一的要求是明天加点黑胡椒。
“行。”她说。
转身。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笔记本屏幕上的训练定格画面还亮着。
顾渊按下播放键。
手机屏幕暗了。那条一亿欧的推送沉进了通知栏的底部。
系统面板在视野底层闪了最后一行字。
**【一月转会窗倒计时:4天。】**
**【弗格森今晚十一点有一通电话。打给格雷泽家族。】**
**【通话内容涉及——春季引援预算。以及一个尚未公布的续约方案。】**
**【续约对象的名字——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