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悯笙回营已经是后半夜了,曹彬安排了两个亲卫一路护送。
等郑犁亭安排卫兵给他熬来醒酒汤,童悯笙已经如换了一个人般坐在了首位上。
郑犁亭撩开帐门一看,顿时一怔道:
“将军没醉?”
“身在旋涡,岂敢把自己命运交给他人!”
童悯笙挥手示意他进来坐下说话。
郑犁亭端着醒酒汤放在童悯笙面前后,这才坐了下来道:
“将军,此事不是解决了吗?为何……”
童悯笙摇头苦笑道:
“老哥,哪有如此简单,若是世上的事都是说什么就是什么,大明也不至于落成如今这烂局面!
天真的人,早已经被历史淘洗的干干净净,能混到今天的,谁不是狼狈之流,狡诈之徒。
今天他们退让,不过是明白今日他们拿我们没办法罢了。
等他们有把握拿下我们之时,断不会有半点笑脸待于我等。
想要活得更久,让他们对我们笑,就得不断的让他们有不得不委屈求全的实力。
而且我们的风险从来就不仅仅只是来源于他们,鞑子只是整个边军和大明的风险,而我等微末,从朝廷到边疆,从上司到内部,都有不同的风险左右着我们的生死。
我们能走多远,能爬到什么高度,我们的每一个动作和选择都决定着我们的存亡和生存方式。
老哥,今天你也看到了,要不是我们手里有兵,舍得一身剐,今天你我这样的人,就得被几个区区六七品小官,一个不入流的太监左右生死,盖棺定论!
而且此事远远还没有解决,今天他们的退让,不过是今天拿我们没辙!
可明天呢?换个人呢?
我们为了生存,不过是抢了个卖国通敌的商人,他们就能让朝廷,让厂卫来搞我们。
今天丢了如此大的面儿,明天我们要面对的会不会是规模比我们更庞大的边军?或者说直接是我们的顶头上司?
一切都是未知的,而未知的才是最难的。
今天明明是我们和他们的对峙,可结果呢?曹司曹一个六品司曹,比我还低一阶,就因为他是曹总兵的堂侄,就可以越过我们的意志拍板决定我们的命运。
或许今天他的决定对我们是有利的,可明天呢?后天呢?
你我怎么保证别人对我们的决定都是有利的,今天对他们有利,所以我们是有利的,可明天对他们不利呢?
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就可以成为他们让利的棋子,替罪的羔羊?
老哥,我们已经不在是无关紧要的炮灰,我们的任何决定,都影响着麾下未来两三千人的命运!
我们虽然起于微末,但是不能甘于微末。
想要别人不得不考虑我们的感受,我们就得时时刻刻有别人不得不考虑我们感受的本事。
生存和尊严,从来都不是别人施舍的,别人只会不断权衡利弊,我们是否值得别人不断的把我们放在有利的方向权衡,就得不断展现我们的价值!
我童字营虽是初创,但本游击绝不甘于平凡,我不认为我比别人弱,再厉害的名将强旅,都是一刀一枪争出来的。
老哥,我需要你,你们,以及麾下的每一个弟兄都明白这个道理。
乱世多难,不争气就别怪别人不给你活路!”
郑犁亭早已听得热汗淋漓,紧握的双拳已经潮润。
他都三十大几的人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他活到今天,也不过是靠着一身的勇士和狠厉在维持现状。
而今天,这个比他还小好几岁的年轻上司,从前那个闷头杀敌的闷葫芦,却告诉他,他们要换个活法,要爬到更高,要让规则给他们让路。
又如何不振聋发聩。
松开拳头,抬手抹去额头汗珠,狠厉中又带着几分憨厚的中年汉子,头一回如此认真道:
“大人,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但,但是,我,我觉得我现在浑身发热,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很好,很真实,很对我老郑的心窝子。
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问我过得好不好,也没有人在乎我这糙汉子是个啥想法。
从老母去世后,更没有一个人关心过我以后会怎么样。
活不活得过明天,从来都看明天我还有没有勇气和体力闯过战场。
可是从来到辽东后,你变了,弟兄们也变了,我也觉得我也该有变化了。
我要保住现在有吃有拿的日子,我也期待真有一天跟着大人去看看朝廷公卿们的富贵世界。
大人,你说怎么干,我就带着弟兄们怎么干!
这吃进嘴里的肉,它香!到手的银子,它重!
别的大人,恨不得吃我们的,剐我们的,就你,怕我们养不起膘,没银子成个家。
我嘴笨,可就凭这,我童字营的弟兄,没一个不说大人你是好样的。
大人,您看的远,我和弟兄们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们就追随到哪儿!”
童悯笙将温热的醒酒汤推到他面前,起身拍了拍他厚重结实的肩膀道:
“一个人力量,再强又强到哪里去,要走得更远,爬得更高,我们就得报更大的团,团结更多的人!
告诉弟兄们,卿若舍命相随,我必不负卿!”
啪嗒!
郑犁亭跪地抱拳道:
“愿随大人!誓死不负大人!”
童悯笙连忙一把扶起,语重心长道:
“做弟兄,在心中,共袍泽,命相托!”
郑犁亭狠狠一点头,锤得胸口砰砰响道:
“恩!做兄弟,在心中,共袍泽,命相托!
大人放心,别的话我不懂,但是这句话,我懂!弟兄们也懂!”
……
二人长谋一夜,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从第二天开始,营中的训练和口号便异常的密集和热烈。
而出去征兵的其余几个新晋千总,在和童悯笙不同时间的彻夜长谈后,更是有了一股偏执的狂热和做大做强的野心勃勃。
原本四个千总营按规矩只能有六百骑左右的正兵名额,可几个千总硬是在有限的资源下,各种省卡节约,以辅兵的名义又各养出了三四百随队辅骑。
仅仅大半个月,原本不过千五之群的童字营,硬是扩充成了一个正辅兵员超过3800人的超额骑标营。
要不是战马确实不够,这数千人拉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总兵秀肌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