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锐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阴雾上。
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缓缓蠕动,将张玄鹤住处那几间屋舍的轮廓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灯光都透不出来。
“毛小方,你看出这是什么阵法了吗?怎么破?”
毛小方站在他旁边,眉头拧着,手里的铜钱剑朝那片阴雾探了探。
剑尖刚触到雾气边缘,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便朝两侧缩了一下,随即又合拢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收回剑,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阵法一道博大精深,我认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层阴雾的走向和浓淡变化上扫了一遍,
“这阵法的路数跟我学的不太一样,布阵的人用了些偏门的东西。可重点是要入阵才能破阵。从外面这么看,看不透。”
李承锐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那就别废话了,你进去破阵啊。外公外婆还在里面等着呢。”
李舒翳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哥,你不要着急。这阵法不简单,连外公都没破阵,肯定有蹊跷。
外公的道行比我们都深,他都被困住了,说明里面要么有高手主持,要么有别的机关。
你这么冲进去,万一也困在里面,谁去接应?”
李承锐被她拽得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挣开。
他攥了攥拳头,朝毛小方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那你说怎么办?”
毛小方转过身,目光在李承锐和李舒翳脸上各停了一息,声音平实却郑重:“师妹说得对。李先生,你带着师妹和其余人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破阵。
我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外面还能想别的办法。
要是都进去了,困在一起反而麻烦。”
李承锐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太久。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好。你赶紧进去。需要什么跟我们说。”
毛小方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递给李舒翳:“师妹,你拿着。万一待会儿阴雾往外扩散,你用这些符在周围布一道屏障,别让阴气漫到李先生他们这边来。”
李舒翳接过符纸,攥在掌心里,看了他一眼。
她想说什么,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毛小方说的是最好的办法。她进阵未必帮得上忙,留在外面还能接应。
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师兄,小心。”
毛小方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却让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然后他转过身,攥紧铜钱剑,朝那片阴雾走去。
李舒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寸一寸地被灰蒙蒙的雾气吞没。
先是脚,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和头。
最后连那柄铜钱剑的金光都被那层雾气裹住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越来越暗的光晕。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攥得她胸口发闷。
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李承锐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舒舒,你不是说毛小方很厉害吗?他肯定能和外公汇合,破开这个阵法的。”
李舒翳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她知道李承锐这时候说这话就是想安慰自己,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哥,你承认师兄厉害了?”
李承锐的干笑了两声,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什么时候说他厉害了?我就是……就是安慰你两句,你还较上劲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片阴雾的边缘,可耳根那层红已经露了出来。
李舒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团攥着的东西松了几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几张符纸在掌心里理了理,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投回到那片阴雾上。
毛小方走进阴雾里之后,眼前的东西一下子变了。
他明明只往前迈了十来步,可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
身后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那些树、那些人、那点模糊的火把光,全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朝前看。
前方本该是张玄鹤住处那几间屋舍的方向,可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屋舍不见了,院子不见了,连脚下的路都断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虚空。
幻阵。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攥着铜钱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阵法不光是困阵,还带着幻阵的功能。
人一进来,方向感和距离感全都被搅乱了。
他定了定神,开了天眼,朝四周扫了一圈。
天眼之下,这片雾气里有一股浓稠的阴气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从某个方向涌过来。
他顺着那条阴气的流向,朝阴气最重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雾气忽然淡了一些。
雾气深处浮出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不高,矮矮的,一个挨着一个。
他放慢脚步,攥紧铜钱剑朝那些轮廓靠近。
雾气又散开了一层,那些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是人影。
十几个,几十个,影影绰绰地站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毛小方在几步开外站定了。
那些人影的面目渐渐从雾气中浮出来。
他们穿着褴褛的衣服,有的裹着破棉袄,有的只穿着单薄的短褂,衣料上沾满了泥和油污。
他们的脸瘦削而灰败,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直愣愣的,没有焦距,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毛小方的心沉了一下。
他认出那些人的衣着。
和那天晚上在巷口看到的板车麻袋里露出来的半旧衣服是一样的。
和城外荒村里灶台上搁着的破碗、炕上那件领口磨得发亮的棉袄,是一样的。
那些失踪的乞丐和流浪汉,全在这里。
他们被什么东西困在了这座阵里,困在这片阴雾之中。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那些人影喊了一声:“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些人影没有反应。
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毛小方又走近了几步,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脚下。
他们的脚踝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黑线,那些黑线没入地面,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
那些黑线上有微弱的阴气在流动,像是从那些人身上抽出来的什么东西,顺着黑线朝某个方向汇去。
毛小方的眉头拧紧了。
这些人是被困在阵里当阵眼的。
布阵的人用活人的魂魄来养阵,难怪这座山的阴气这么重。
他攥紧了铜钱剑,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影走过去。
那人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件破得露了棉絮的短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毛小方蹲下身,伸手去碰他脚踝上那圈黑线。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那圈黑线的时候,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整片阴雾,落进了毛小方的耳朵里:“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