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毛小方和阿进又跑了几个地方。
城南那片乞丐聚集的破庙,码头东边堆货的货栈,城西几处荒废的宅子,凡是阿进之前打听到的跟失踪沾边的地方,他们都走了一遍。
可那些地方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剩些没用的痕迹。
乞丐少了,流浪汉缩了,连那些昼伏夜出的黑影都像是嗅到了什么,躲得干干净净。
线索像是被一只手捏断了,连个线头都没留下。
毛小方每天晚上回到客房,坐在桌前把白天看到的记在一张纸上。
纸上零零散散画了几个圈,标着北门酒店、警察局、废弃村子、城南破庙几个地名,中间连了几条线,可那几条线怎么都连不到头。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衣襟里,第二天再出去,回来再画,画来画去还是那几个圈。
李舒翳这几天也没闲着。
她白天被张秀云叫去理宾客名单、对寿宴的菜单、核回礼的单子,晚上回到客房才能跟毛小方说上几句话。
她看着毛小方每天回来时那张越蹙越紧的眉头,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着,可她嘴上什么都没多说。
毛小方自己也知道不能再往下查了。
张玄鹤的寿宴没几天了,张秀云忙得脚不沾地,李舒翳也抽不开身。
他一个客人,总不能在主人家办寿宴的节骨眼上还天天往外跑。
更何况他要是再查下去,张秀云那边迟早要问得更细,到时候李舒翳又得替他在母亲面前圆话。
他不想让她为难。
那天晚饭后,毛小方把那张画满了圈的纸折起来,压在了那本符箓小册子的最底下。
他坐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朝李舒翳开口:“师妹,查的事先放一放。等张师叔寿宴过了再说。”
李舒翳正在给李瑾方掖被角,听到这句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寿宴的事也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外公外婆就下山了。”
毛小方应了一声,把灯芯拨暗了些,也准备歇下了。
两天后,李崇山从军营里回来了。
他今天难得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没有穿军装,可那身板挺直的姿态和走路时带风的气度,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在大堂里坐定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朝张秀云点了点头:“寿宴的事都备齐了?”
张秀云从账册上抬起头:“备齐了。宾客名单、席面、回礼、寿幔,一样没落。就等着我爸下山了。”
李崇山放下茶盏,朝站在门口的副官招了招手。
那副官快步上前,脚跟并拢行了个军礼。
李崇山开口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你带两个人,明天一早去城外山上把老太爷和老夫人接下山。路上稳当些,别颠着他们。”
副官应声领命退了出去。
张秀云在旁边听着,等副官出了门才开口:“我原本想自己去的,可明天商行那边还有一摊子事走不开。你派人去也好,崇山,你手下的人办事稳当。”
李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大堂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盘算什么别的事。
第二天一早,副官带着两个卫兵赶着一辆半旧的马车出了城。
马车是特意选的,车厢宽敞,里面铺了厚软的垫子,车轱辘裹了一层布,走在碎石路上也不颠。
李瑾方听说要去接外公外婆,早早地就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等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小褂,头发被李舒翳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毛小方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马车驶出巷口,目光落在车厢后面扬起的尘土上。
张玄鹤和灵溪要下山了。
他想起这段时间上山和那位龙虎山前辈的交谈,想起张玄鹤递给他的那本手抄符箓小册子,想起灵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他添茶的样子。
那两位老人是李舒翳家里唯一给了他正面反馈的人。
他知道张玄鹤的寿宴上,自己该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到李舒翳正从内堂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衫裙,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攥着一份宾客名单,显然是又要去帮张秀云核单子。
她走到毛小方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明天就是寿宴。”
毛小方点了点头:“师妹,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李舒翳眉眼带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再说你要是跟着我忙前忙后,我妈肯定生气。”
毛小方想起张秀云那张挑剔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伯母对我本来就有意见,我再凑上去反而添乱。不过明天寿宴上,我会好好表现的。”
李舒翳侧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肩头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银杏叶拈下来,随手丢进风里。
那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出去老远,最后落在墙根底下,和满地的落黄混在了一起。
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晨风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远处巷口传来马车辘辘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街面上的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