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翳带着李瑾方出了雅间,沿着铺了深红地毯的走廊朝前走。
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摆着几组皮面卡座,午后的日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将桌面上的白瓷花瓶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李舒翳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让李瑾方坐在她对面。
李瑾方爬上卡座的皮面长椅,膝盖跪在椅面上,两只手扒着椅背,伸长了脖子朝走廊那头张望。
雅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声响。
他扭过头来看李舒翳,小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只柔软的手落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李瑾方仰起脸,李舒翳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根本没把走廊那头的事放在心上。
“姐姐?”
“瑾方,还想吃东西吗?”
李瑾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雅间里他只吃了前菜那几片冷切肉和几口面包,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好看是好看,分量实在少得可怜。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姐姐,西餐根本不顶饱,中看不中用。”
李舒翳笑了一下,抬手招来走廊里等候的侍者,点了两碟点心一壶热茶。
侍者应声去了,没过多久便端着托盘回来。
一碟奶糕,一碟桂花酥,都是李瑾方平时最爱吃的。
奶糕上撒着一层细细的椰蓉,桂花酥烤得金黄酥脆,热气从碟子里袅袅升起来,混着桂花的甜香。
李瑾方拿起一块奶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椰蓉的甜和奶糕的软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可咽下去之后,他又忍不住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小脸上的担忧没有全散。
“姐姐,你不担心吗?”
李舒翳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放下杯子:“担心什么?”
“担心师父和赵哥哥起冲突?”
李舒翳摇了摇头,语气平平静静的:“不会。文旭哥好面子,根本拉不下脸和师兄起冲突。至于师兄,师兄没把文旭哥当对手。”
李瑾方把手里那块奶糕翻了个面,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为什么师父没把赵哥哥当对手?”
李舒翳伸手端起茶壶给李瑾方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看着李瑾方那双好奇的眼睛,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因为在属于我的战场上,赢家永远是师兄。”
李瑾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嘴里的奶糕咽下去,歪着头看着李舒翳,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了然的光。
他拿起奶糕又咬了一口,嘴角弯弯地嚼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姐姐,我觉得你这话应该对师父说,他肯定会很高兴。”
李舒翳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还真是人小鬼大,还调侃起我和你师父了。”
李瑾方揉了揉额头,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没办法,大师兄二师兄不在,只能我自己说这话了。”
李舒翳听到他提起马小海他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李瑾方嘴里含着半块奶糕、腮帮子鼓鼓的,却忽然安静了几分的小脸,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孩子来天津之后,虽然嘴上不说,可偶尔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
她想起来伏羲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起来马小海蹲在井边打水、郁达初靠在柱子上耍嘴皮子、雷秀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样子。
她伸手又揉了揉李瑾方的脑袋,这次力道放得更轻了些:“瑾方,等我外公寿宴过了,我们就回伏羲堂。”
李瑾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被点了灯。
他把手里的奶糕往碟子里一搁,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真的?外公寿宴过了就回去?”
李舒翳点了点头:“嗯,到时候一起回家。”
李瑾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下干脆利落,小脸上的担忧和那点隐隐的闷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拂过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拿起那块奶糕,咬了一大口,嚼得比方才香多了,一边嚼一边含混地说:“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大师兄的功课会准时完成,二师兄肯定会偷懒了,阿秀姐姐会帮着大师兄监督二师兄。”
他数着手指头,把伏羲堂那几个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李舒翳看着他终于恢复了往日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也弯起了嘴角。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李瑾方第一个听到,从卡座上跳下来,踮着脚尖朝走廊那头张望。
那脚步稳稳当当的,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点上。
毛小方走了过来,长衫的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神色平平静静的,跟方才进雅间之前一模一样。
他走到卡座旁边停下来,目光在李舒翳和李瑾方脸上各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师妹,瑾方,我们走吧。”
李舒翳站起身,伸手把李瑾方嘴角沾的椰蓉擦掉。
她没有问雅间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朝走廊那头看一眼。
她只是走到毛小方身边,很自然地站定了,伸手把李瑾方的小手递到他掌心里。
李瑾方攥着毛小方的手指,仰起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姐姐。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嘴角都弯着一点弧度,那弧度不大,可凑在一起,像是把什么不用说的话都说完了。
李瑾方晃了晃毛小方的手,脆生生地开口:“师父,我们回家吧。”
毛小方低头看了他一眼:“好,回家。”
三个人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深红地毯在他们脚下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走到楼梯口时李瑾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
那间雅间的门还关着,门板上的雕花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层浅浅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攥紧了毛小方的手,跟着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利顺德一楼的大堂里人比来时更多了,几桌客人坐在沙发上谈天,穿燕尾服的侍者端着托盘穿行其间。
那些二代们还在,三三两两聚在靠里的那组皮面沙发上,正说笑着什么。
有人朝楼梯口瞥了一眼,看到毛小方牵着李瑾方、李舒翳走在旁边,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毛小方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牵着李瑾方穿过大堂,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走在伏羲堂门口那条青石板巷子里。
李舒翳走在他身侧,偶尔侧头跟他说一句什么,他偶尔应一声,两个人之间隔着小半个拳头的距离,可那距离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像是已经一起走过了很多年。
出了利顺德的大门,午后的日光落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长短不齐。
刘经理从后面追了两步,朝毛小方微微弯了弯腰:“先生,赵少爷让我跟您说一声,今天招待不周,改天再请您和李小姐。”
毛小方站定了,回头朝他点了一下头:“替我谢赵先生一声,今天的西餐不错。”
刘经理应着退回去了。
李舒翳侧过头看了毛小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弯得更深了些。
李瑾方仰着脸,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毛小方低头看他:“笑什么?”
李瑾方摇了摇头,两只手攥着毛小方的手指,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没什么。师父,我想吃糖葫芦。”
毛小方还没说话,李舒翳已经接上了:“前面街口就有,走吧。”
她说着伸手把李瑾方另一边的手也牵过来,三个人并排朝街口走去。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三道影子投在利顺德门前的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再一高,中间那道影子被两边牵着,走得一晃一晃的。